《我成了女主的替身白月光》夏阳冬雪

79、第七十九章 太牢九韶困

　　梆子声划破夜空，最后一盏街灯被泼灭。盛京城褪去白日的浮华，裹进墨色绸缎般的夜幕。城楼飞檐下的宫灯仅剩零星几盏，在穿堂风里摇晃，将琉璃瓦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宛如褪色的龙鳞，随着光影明灭起伏。盛京皇宫宛如巨兽蛰伏，火把熄灭后，唯有守夜人腰间的灯笼，在城墙根下洇出几点幽黄，恍若巨兽微睁的瞳孔。

　　皇城脚下出现这么一桩大案，又有御史盯着，陛下催着。京畿卫与京兆尹府都不敢懈怠，由章平率领的京畿卫一马当先，出了三十支小队，分别由十人组成，又挑选了三十名能干之人作为小队长，负责在盛京的坊肆之中巡视，尤其是烟花柳巷，戏曲班子多，人员流向十分复杂的西边坊肆。至于孙洲，则是派出了京兆尹府府兵，在四通八达的路口与那些不常走人的小巷里面巡视。

　　长街褪去喧嚣，青石板路泛着冷白月光，偶有枯叶被夜风吹着打旋，簌簌声惊起檐角宿鸦。商铺紧闭的门板缝隙里，渗出残灯余烬的暗红，像未愈的伤口。唯有当铺的鎏金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铜制“当”字招牌轻轻叩击门框，发出清越的 “铛——铛——” 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来回撞出回响。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了，但是京兆尹府的耳房里面还亮着烛火。孙洲不敢下职，十日期限可谓紧张，这案子没有告破之前他打算都歇在了府衙里面。章平也是一样，两人围在案牍前面，反复翻看着这失踪女子的卷宗，希望从一些细枝末节上面找到些线索。

　　“大集会的时候失踪了三名女子，那时候没有宵禁，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没有一个确定的定数。但还有两名女子是在五月十六，还有六月初二失踪的，其中一个女娘叫做安花，是工坊里面的绣娘。与她熟悉的人说她平日里面不会在街上逗留很久，那一日是绣坊有一批货物没有制好，所以许多绣娘留在了绣坊里面之后一起结伴离开。她的同伴说她是在山马街与她们告别的，翌日就没有来上工，约莫是在酉时三刻，宵禁开始的时候失踪的......”

　　孙洲：“府衙里面已经将那附近五条街的人都问过一遍了，其中有几人说案发的时间曾见过一个陌生男子，约莫六尺一寸高，是个生人。章大人，下官觉得与其从安花身上出发，不如从这个徐娘身上出发。她是一开始失踪的，很有可能和贼人有现实联系。下官去查探的时候得知徐娘和褚二怀在去年的时候结了亲，但是在不久前，就是这徐娘失踪之前，因为褚二怀生意失败，这亲被徐娘给断了，更是当着褚二怀的面放出狠话，转头就与一个富商结亲了。褚二怀的身量与他们的形容十分相似，说不准是褚二怀怀恨在心也未可知......”

　　孙洲既然说到褚二怀，自然也是因为他派人已经去查过褚二怀了。褚二怀上个月的时候刚买了田地，没有生意失败穷苦潦倒的样子，跟一下子发迹了一般。这徐娘失踪的时候听她的家人说，她的怀里面正揣着聘金呢，好大一笔钱说不准就是褚二怀会如此发迹的原因。

　　章平点了点头，现在手头上的人够用，自然是应该什么线索都不放过。他和孙洲兵分两路，孙洲去跟褚二怀这条线索，而他则是去调查安花还有坊间那些可以藏人的地带。

　　钟鼓楼传来三更梆子，沉沉的鼓点震落檐角残雪。巡夜兵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甲碰撞声混着犬吠，惊起一片寒鸦。待队伍远去，整座城重归死寂，唯有北风掠过宫墙的呜咽，与更夫梆子声在街巷间缠绕，编织出盛京城独有的夜曲。这座沉睡的都城，在宵禁的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苏醒。

　　京畿卫的府衙在盛京的东侧，与京兆尹府隔得不远，宋离点卯就在京畿府衙。掀开竹帘的刹那，热浪裹挟着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她垂首报上姓名，鬓边碎发早已黏在热得透红的脸颊上，腰间的香荷包也失了往日的淡雅，混着汗味在密闭的堂内弥散。直到接过盖着朱砂印的文书，宋离低头一看，掌心的汗竟将纸角浸得发皱，抬头望向廊外白晃晃的日光，只盼着这场炙烤能早些过去。

　　“章大人呢？”宋离找了一个人问。她总觉得她现在有种吃干饭的感觉，虽说混吃等死当米虫也算是她的人生理想，但是看着身边的这些同僚都风风火火的忙，她也有些羞愧。

　　那人还没回答，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章平快步过来，“宋大人找我作甚啊？”他刚从京兆尹府回来，时间有些晚。“去屋里面说话吧，这外头太热了，都能将人晒干了。”

　　两人挪步到大堂里面去，没有了这磨人的日头，确实是凉爽了很多。章平饮了一口凉茶，与宋离说起了正经事。听宋离说她想要做点事，脑海里面瞬间想到了刚刚自己发愁的事情，只是......

　　章平砸了砸嘴巴，他觉得和破案相比，还是陛下的喜怒更加重要一点。

　　宋离也不傻，一看就知道章平为难的是什么，立刻道：“章大人不必欲言又止，下官什么都能干的。”

　　“我也不知道宋大人知不知道城里面丢了女娘的事情，陛下勒令我们十日内一定要破获此案，可现在已经巡了三天了都没有收获，连可疑的人都没有找到。故而我与孙大人商量应该放蛇，降低贼子的警戒心，扔出诱饵去。可是京畿卫与京兆尹府里面都是男人，没个会拳脚能变通的女娘。”

　　宋离思考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危险程度，还想了想这具躯体的武力程度，揽下这差事：“那就我去得了，我还算有些拳脚功夫的。”

　　既然要放蛇，还是需要相应的部署的。京兆尹府放出了消息去，说是已经抓到了凶犯，正在提审，失踪的女娘们若是还在生，马上就能找回来。与此同时，盛京宵禁之前之后的巡防力度也下降了很多，为了这场放蛇做准备。

　　患得患失的情感会左右一个人的理智，使人愈发产生担心，占有，强迫的情绪，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也没有办法掌控这种内心滋生出来的情绪。正如眼下，萧靖初“恶狠狠”地盯着宋离，无声地质问她为何要搅进案子里面去，好好地在京畿府衙里面喝茶学字不好吗。

　　“陛下，臣不是吃干饭的。”宋离还是笑着说的，但她却以一种强硬的态度拒绝了萧靖初对她的保护，将萧靖初带来的冰糕推远了一点，视作自己无声的反抗。
　　在府衙里面宋离答应下来后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快，没有深思熟虑。毕竟掳掠了那么多女子的贼人一定是穷凶极恶的，就算身后有京畿卫的能人，自己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可现在...对着萧靖初，宋离深觉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确实是一个怕危险怕疼的人，但在水峪村，她也能为了生计站在船头，感受海波的激荡，她也能在呛水的时候飞速地调整过来爬上渔船，冬天里面连男人都抗拒地出海，她也能为了生计冲在前头。只要有一个助推剂，只要能让当下的生活变得更好，她都愿意去吃苦头，去做。

　　现在，助推剂变成了对抗眼前人的保护欲。

　　她可以接受别人对她的保护，但骨子里面的自尊让她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成为依附对方的莬丝花，那是寄生，是会失去自己的主流意志的。

　　“其实臣还是有些拳脚功夫的，还颇为厉害，不是吗？”宋离继续说道。

　　萧靖初收回自己“恶狠狠”的目光，软下态度，笑着说道：“朕不是不相信宋卿的能力，宋卿聪慧，应变能力又好。只是你前两日还与幽兰嚷嚷说是腿疼，其实就应该好好歇歇的。朕身边有善使好用的女郎，令她们去即可。到时候宋卿自管岿然不动，运筹帷幄。”说话间，萧靖初还用手指撩动着宋离的发尾，将其绕在自己的指尖上面，一圈一圈，又慢慢放开。

　　又哄又骗，宋离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宋离蓦然感觉自己的内心升起了一种厌恶的情绪，仿佛有座高墙一下子建立起来，将自己与萧靖初隔开。这座高墙不是权力地位，而是单纯的戒备，源自于自身的本能保护。

　　“臣现在是京畿卫中的人了，自然要做好本分。”宋离拒绝了萧靖初的提议，她没有发现自己陡然冷下去的声调正刺激着萧靖初的神经，绕在指尖的发丝也松开了。可宋离的话再次袭来，又在萧靖初的雷区上面蹦跶跳跃，“陛下若是因此为难章大人的话，臣没法阻止，但臣会不高兴。”

　　一句不高兴将萧靖初能阻止的路全部堵死。

　　“不若我们手谈一局决定？”萧靖初提议道。

　　“一日一局，刚刚臣赢了。”

　　宋离如今的棋艺与萧靖初相比还是相距颇多，但是若萧靖初让五子，那么谁胜谁负就是未可知的事情。今夜，是宋离赢了，她给自己赢了晚一个时辰点卯的权力。

　　离开甘露殿时，萧靖初的气压颇低，在殿内还没感觉，但出了那道殿门，简直是要将伺候的人都给冻毙。萧靖初扶着额头，一言不发，锐利的眼睛凝视着黑暗中橘色的宫灯。附近墙头上面有一两只猫叫了几声，其中一只突然将脑袋探过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再次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颤音的叫唤。那声音尾调上扬，带着某种挑衅般的尖锐。

　　“这是哪来的猫？”萧靖初声音沉沉。

　　陈庆安连忙对小黄门命令道：“快去将它们赶走。”

　　萧靖初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挑着，好疼。赵福广见此便上前来为她按摩，也为她开解，“陛下幼时徐太傅来给陛下讲学的时候，曾说到过一个故事，鲁侯养鸟。”

　　“这与朕有何相关。”萧靖初撇嘴道，“罢了，头疼，你继续说。”

　　“鲁国国君遇见一只海鸟，认为是神鸟降临，便将其迎入太庙供养。他命人奏九韶雅乐，准备牛、羊、猪三牲盛宴，海鸟却双目茫然，不敢饮食一口，三日便死。”

　　“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萧靖初感觉自己的头疼好了一些，她让赵福广不必按了，“你如今也会教训朕了。”

　　鲁侯将自己认为的“最好待遇”强加于鸟，却忽视其生存习性，将海鸟从自然栖息地剥离，使其丧失觅食、飞翔的本能，才会三日便死。那是鲁侯，不是萧靖初。

　　赵福广了解萧靖初的性子，知道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便继续劝道：“陛下既然已经放手了权力，不如就更放开一些。皇后娘娘当初也是驰援八百里的一代巾帼，难不成还整治不了都城里面的一群宵小之辈吗？”

　　“从控鹤里面抽出几个好手，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