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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落子无声醉 ...

  •   晨光斜斜穿过甘露殿檐角的螭吻,将鎏金鸱尾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彩。琉璃瓦上蒸腾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廊下青铜鹤灯里未燃尽的龙脑香,混着阶前西府海棠的甜腻气息,在微暖的风里打着旋儿。

      朱漆廊柱间,宫女们的茜色裙裾掠过冰凉的青砖,惊起檐下铜铃一串清响,惊得院角石榴树的新叶簌簌颤动。日头渐高时,蝉鸣从宫墙根的老槐树上渗出来。原本垂首侍立的宦官们,悄悄用广袖掩住额角沁出的薄汗,连廊下休憩的宫猫都蜷在青石板的阴影里,尾巴尖不耐烦地甩动。甘露殿的铜香炉里改焚了龙涎香,烟气不再袅袅上腾,而是凝成乳白的雾霭,在鎏金博山炉的山海纹间徘徊不去。

      正午的阳光变得滚烫。甘露殿的汉白玉丹陛被晒得发白,隔着丝履都能灼人足底。院中石榴树撑起的浓荫挡不住日影西斜时扑面而来的热浪。御案上的冰鉴叮咚作响,碎冰融水沿着紫檀木案蜿蜒,洇湿了半卷霓裳羽衣曲的工笔谱。启兴七年的盛夏,来了。

      这段时间内,宋离的身体总算养好,但是耳鸣,头疼却成了沉疴旧疾,任是太医院里面最有功底的太医过来也没有开出什么见效的药房来,只能提出了慢慢将养,用补药强健一点宋离的身体,身体好了,这些沉疴旧疾发作的频率也会低一些。

      青阳殿在皇宫西侧,夏日西晒会十分严重,纵然在殿内放满冰鉴,人在那个环境之中还是会感觉到闷热烦躁。就算是被妥善照顾的萧靖初,当初也因为这样的闷热热出了痱子。甘露殿本就是皇帝与皇后合寝之地,兴建选址之地极好,除却前往行宫避暑这条路子,这是最舒服的宫殿了。

      闷热暮色四合时,宫女们忙着在檐角悬挂水晶帘,晚风掠过,满殿清泠的叮咚声里,远处太液池的荷香终于乘着夜露,漫进了雕花木窗。纱帐低垂,宋离一身月白色绡衣,蝉翼般轻薄的衣衫质地通透,饶是这样,宋离依旧将手臂上的衣袖统统撸了起来,躺在了榻上。

      宋离贪凉。其实也是因为水峪村临海,海边空气咸湿,白天的时候虽然闷热但是一到夜晚,空气之中的湿度就会使得温度骤降,但不会很冷,那是好像空调间里面的温度。宋离过惯了这样的温度,到了闷热的盛京,即使这冰鉴从内务府里面不受限制地批出来,还有宫女为她夜晚扇风,但还是难免让她想到水峪村。尤其是...她眼下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中书舍人了,她是京畿卫中的一员,地位还挺高。

      宣政殿与甘露殿相隔不远,比起青阳殿来更是省了约莫一个时辰。从前萧靖初就无所谓这一个多时辰都要去青阳殿,现在可心的人随她的安排住到甘露殿之后她自然来的更快,更勤。今日她有更多的话想要和宋离说,还有样东西要交给宋离。

      宫人禀告之后,萧靖初便进来了,宋离也已经从床上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棋局之前。最近她迷上了下棋,看棋谱,找人对弈,总是将紫微宫里面的萧临清喊过来陪她,或是自己去紫微宫里面找萧临清对弈。宋离学习态度端正,学习能力更是强的可怕,最近已经能和萧临清打个平手了,两人对弈胜负不分。萧临清的棋艺是从周康那里学过来的,可见一般,轻易就被宋离赶上后,进来都跑海家去读书或是周康跟前学棋了,扬言下回一定要赢宋离八子。
      胜负欲一起,宋离也不罢休,竟然缠上了萧靖初,每日都要与萧靖初手谈一局。萧靖初自然乐得,一场手谈下来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个时辰,她都能留在甘露殿中与宋离说话。

      还未手谈,先定下彩头。

      萧靖初想到了怀中的礼物,唇角噙着面对宋离时惯常的笑。她最近这段时间笑得格外多,即使外头的政务怎么繁杂,回了甘露殿见到想见的人,心间的那些烦闷很快就被驱散干净了。

      萧靖初控诉道:“上回的桂花糕你从宫外带回来都冷了,顶多算半个彩头。”

      上回萧靖初让宋离六子,宋离苦撑一个时辰后以半子之差落败,答应给萧靖初从宫外带好吃的桂花糕回来。宋离好脾气道:“明日我出宫去再买,藏怀里面捂住带回来。”

      “行。”

      “陛下,彩头定什么?”

      宋离的问题其实也是在问自己。萧靖初能给自己的东西太多了,因为她本身就拥有这全天下所有的珍宝,但是宋离不是。她们先前定下的彩头大多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东西,因为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宋离输的缘故,所以彩头都是宋离给出,她能给的就是出宫的时候可以买的到的小玩意吃食。主要还是吃食,因为那些小玩意宋离自觉是配不上萧靖初的,这就好像是从前穿着始祖鸟,用着爱马仕的人是不会在一块钱的小烟花上面停留长久的喜欢的。

      “你若赢了,我给你样礼物,若是你输了,便陪朕一块去行宫避暑吧。”

      输与赢对宋离来说都不错。只是去行宫难免需要两人相处,现在的对弈虽然也是两人独处,但是棋盘上面的拼杀可以抹除掉那些暧昧与滋生的情感,可以让宋离的注意力只在棋盘上面的疆土上,以此来掩盖这段时间,她因为萧靖初对她无理由的尊重,宠信而在心底滋生的一点爱慕。无人可以不爱慕萧靖初的吧,追求权势的会爱慕萧靖初手中的权力,追求美貌的会爱慕萧靖初的皮相,追求力量的会折服于萧靖初的聪慧......

      宋离深思过,她想她现在对于萧靖初,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慕强的心理,那心动是对完美的人的心动。萧靖初太优秀,一切围绕在她身上的光环使她高高在上。才智,手段,一言一行都散发着魅力,尤其是对宋离这种内发型鞭策的人来说,她在被萧靖初的优秀无形鞭策中成长。

      宋离最后瞄了一眼棋谱,放下,语气讨好道:“陛下这回还是让我六子吗?”

      “你要是这样,等安庆回来找你对弈,你怕是赢不了她。”身为年长者的萧靖初从白色棋盒里面抓了一把棋子,宋离从黑盒里面拿出了一枚棋子,她猜奇数。“上回与宋卿对弈,我让你六子,最后我用尽全力才赢下宋卿,故而这回,我只让宋卿五子。”说完,萧靖初摊开手掌,白子也是奇数,宋离执黑先行。

      蝉鸣声穿透甘露殿的竹帘,在青玉棋盘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围棋讲究气,一子落下有四口气,若被对方棋子堵死,便成了死子,这是最基础的规矩。宋离盯着棋盘上逐渐展开的阵势,想起萧靖初教她的 “金角银边草肚皮”,她的棋风很稳,而且面对的是自己的“师傅”就更加小心,宋离地将黑子布在边角,试图筑起防线。萧靖初捏着白子的指尖凝在半空,目光扫过对面宋离拧着思考的眉头。宋离有些细微,不为外人道的小习惯,此刻她用执黑子的指尖轻嗑棋盒,发出清泠泠的脆响。

      与宋离的正色不同,萧靖初显得十分轻松,游刃有余地将手中的白子轻巧落在星位,宛如雪片坠入碧潭,“这天元之位,看似开阔,实则最难把控全局。” 宋离想要精进棋艺,所以她们二人之间没有什么执棋不语的默认规定,相反萧靖初时不时就会开口给宋离一点指点。两人前期落子的速度都快,很快棋盘上面的黑白两子就已经各占半壁江山,形成气候。

      与宋离的步步为营不同,萧靖初的白子如灵蛇出洞,忽而抢占要点,忽而虚晃一招。青玉棋盘上,白子如银鳞游鱼,渐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黑子的生路层层封堵。宋离指尖摩挲着棋子,掌心沁出薄汗。眼前的棋局像团乱麻,每落一子都似踩在薄冰上。

      萧靖初指尖轻点棋盘,指导道:“你这手棋看似想做活,却失了先机。”她随手落下一子,顿时形成 “双吃” 之势,黑子进退维谷。宋离咬了咬牙,在这种局势之下,她只能强行在白子阵中打入一子,试图搅乱局势,却不料正中萧靖初下怀。萧靖初的白子迅速收拢包围圈,眨眼间便将那颗黑子孤立无援地困在中央。

      她想起萧靖初教她时说“棋要走活”,可那些白子总像长了眼睛,总能在她以为柳暗花明时,将生路堵得严严实实。余光瞥见萧靖初好整以暇的样子,藕荷色襦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萧靖初有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她能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欲望都藏在她的眼神里面,也能透过双眼传递出来。此刻她的眼尾就漫着化不开的温柔,像是春日里沾着晨露的桃花,满是纵容。鬼使神差地,宋离伸手去摸了摸萧靖初的手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反正就是没有落子,而且还伸出手摸了摸对面这头把自己围困住的“狮子”,像是顺毛。萧靖初睫毛轻颤,手背上的温度灼得发烫。棋盘上的残子随着风轻晃,有两枚黑子趁机跳出围困,在白子的领地边缘投下两颗小小的暗桩。

      又行十几手,萧靖初的攻势放缓了下来,而宋离的气正在形成,壮大。宋离抬眼观察萧靖初,见萧靖初不见放松,似乎不是在让着自己,这才放心下来。双方都在开始收官,收官的成与败就在毫厘之间,宋离有五子优势,即使中盘的时候应对失利,但只要收官收的好,也未尝不会没有赢的机会。萧靖初曾说胜负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单官’里,此刻棋盘右下角那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竟如暗夜中的星火般灼人眼目。

      宋离仔细观察着棋盘上面的眼,一盏茶后她终于有了思索的定论,目光锁住棋盘边缘那处仅剩的单官。

      封盘后,內监开始计算黑白。萧靖初饮了一口温茶,喜滋滋地站起来歇在了软椅上面,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趁着宋离的心思还在胜负上面偷笑了好几下。

      四子半,算上萧靖初答应的让五子,宋离险胜半子。

      “陛下!”宋离惊喜地站起。

      萧靖初已经将要交给宋离的彩头从怀中取出,是京畿卫的兵符。盛京内共有三块兵符,其一是统帅外军的兵符,由萧靖初,外军直接掌管,其二是禁军兵符,由禁军统帅,萧靖初掌管,其三便是京畿卫,由太尉,京畿卫统帅与萧靖初掌管。京畿卫统帅之职空置多年,这块兵符也自然在萧靖初的手中。玄铁特有的粗糙质感摩挲着指腹,宋离能清晰摸到螭纹凸起的纹路,金丝镶嵌的龙须在指尖蜿蜒,握柄处缠着暗红丝绦,经年摩挲使丝绦泛起柔和的光晕,隐约还能瞧见缠绕的纹路里藏着半枚“令”字暗纹。

      “礼物。”萧靖初直白地说道。

      宋离将这东西放了回去,如同一块烫手山芋,“臣不要。”

      萧靖初错愕,但想想眼前人谨小慎微的行事态度,她没有好意被拒绝的气恼,相反是自责,觉得自己似乎做的太急了。她坐正身子,重新拿起兵符,喉结滚动:“你只需要将它当做一个寻常的礼物。若你不拿出来,无人会知道这块京畿卫的兵符在你的手上,但是若是真到了紧急的时刻,你能拿它自保。”

      要是真有两人理念相悖的那一日,宋离甚至可以用这块兵符威胁她。萧靖初想到了这便停了。

      自保对于宋离来说是一个诱人的词。在这里,宋离已经生活了好几年,她已经没有什么回去的打算了,她也不知道什么方法才能让自己回到自己的世界,她已经想要安定下来了。可偏偏这个时代是残酷的,君王,臣子,百姓,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人命是可以在律法之下悄悄消亡的。她也是。

      宋离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她偷偷观察萧靖初,似乎她接过后皇帝陛下才舒了一口气,是真心的。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一切早就已经融化在了萧靖初的情意里面。

      “当然是因为宋卿是朕最信任的人。这东西放在哪一个权臣的手中朕都不安心,只有放在宋卿的手中,朕觉得放心。”萧靖初直白了当,她站起来,靠近宋离。“今日的发簪是谁给你插的?有些歪,还有一点松......”

      那是一阵清新的香气,像茉莉花,又杂着其他的味道。味道很淡,刚刚对弈的时候宋离完全没有发觉,但是现在她闻到了,是一种极淡雅温和的香气。宋离克制不住地吸了一口气闻了闻,此时发间松落的檀木簪子被萧靖初抽出,垂落的发丝恰好缠上了萧靖初腕间的珠串,舍利子上面缠上了两根碎发。萧靖初拨开这些发丝,却故意让指尖掠过宋离小巧的耳垂。

      “我自己束的发,松就松了,没有关系的。”

      “这叫御前失仪,是大罪。”萧靖初拢住宋离的头发,宋离的头发很软,老话说,头发软的人,耳根子也会很软,很心善。萧靖初故意在宋离耳畔呵出温热的气息,“但宋卿不算。”

      从前的宋离会躲,会尴尬的讪笑,可今日的宋离不过是呆住。她感受脑袋上面的异样,知道萧靖初已经为她挽好头发。

      “宋卿,对弈时,你知道你最妙的一手是什么吗?”
      “美人计。”

      离开甘露殿,萧靖初倚靠在轿撵里面,她闭着眼睛假寐回忆着。这碍人的克制力,克制住了萧靖初一日一日滋生起来的欲.念,不,那也不能说是滋生起来的,是原本就有的,被这四年来日日夜夜的自责思念给锁了起来。她想要捧住宋离的脸,想要与她有更亲密的举动,想要两人的关系得到一次突破。可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她们二人应该干净,纯粹,她应该克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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