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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青溪举帜震 ...

  •   “周徐瑾,你知道吗?你要是想解决一个乱局,那你就得要先将这个乱局彻底乱起来才行。你就是太拖泥带水了,哪一场大变革起不是需要一点牺牲的?”

      “此非狂悖,是革新。”

      周徐瑾觉得秦安歌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从她嘴里面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他心惊肉跳,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雕花木窗外,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要是从前,周徐瑾想他应该会拍案而起,说秦安歌是个不可理喻的女子,然后青玉镇纸跌落,在青砖上碎作两半。可现在他只是站起来用着身高优势压着秦安歌,但实际上秦安歌眼中跃动的火焰,身上比他激昂十数倍的定力,压过了他。但现在,楚地的泥淖太深,陷进去的人太多,这团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火,烧尽他半生恪守的礼教方圆。

      “秦大人需要下官怎么做?”

      周徐瑾没想到自己竟然真是要与一个疯子“共舞”,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楚地偏远的两个村子里面对他们之中饱受欺压的人说完了那些慷慨陈词。他是来楚地干实事的,除掉了盐枭,将官盐的价格给打了下来,又被摘下了乌纱帽,在百姓的心中周徐瑾的形象是不一样的,秦安歌才会让他来做这个鼓动“造反”的人。而秦安歌作为一个士族子弟,唱着白脸的好戏,短短半月之间便与县令,主事处好了关系,连范家的人她也宴请了几遍,甚至还从范家三房的全哥儿身上弄出来了点祖辈姻亲关系。秦安歌嗤之以鼻,但也靠着这样的姻亲关系见着了给周徐瑾“赐了”一副银镯的范蠡。

      青石蜿蜒成渠,九曲回肠般穿过雕花木榭,潺潺清流裹挟着落花,如一条缀满胭脂的碧玉带。两岸垂柳依依,枝桠低垂至水面,被微风拂动时,便将倒影搅碎成粼粼金箔。沿渠错落分布着雕花矮几,案上青瓷酒盏、漆盘鲜果一应俱全,熏炉中袅袅升起龙涎香,与草木清香交织成朦胧雾气。曲水源头处,巧匠以太湖石堆叠成假山水景,飞瀑潺潺注入渠中。四周侍女轻摇团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与欢声笑语、流水叮咚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流动的《兰亭雅集图》。文人墨客最喜欢的便是在此处消磨时间,自然也包括附庸风雅的文官。

      范蠡也是范家三房中人,是范全的兄长。作为州郡的长官留着胡子,四十岁上下,一脸威严之气,与范全完全不一样。他官阶在秦安歌之下,自然是要与秦安歌见礼的。秦安歌大方地摆了摆手,道:“不过饮宴,不必拘礼。”

      秦安歌斜倚在软座上面,身子柔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像是一条水蛇一般。侍女为其拿来浆果蜜,一边着锦衣的凤儿喂她饮下。秦安歌与凤儿对视一眼,将其揽了过来拘在自己的身边,看似放荡。范蠡为官十数载,见过的牛马蛇神,钦差御史不少,他贪墨许多,却有分寸,只是暗暗给家族漏些利润出来,上下打点也从不手软,才能让他在楚地一路高升,最后做了州郡的长官,就连晋都来的御史见他也是客气。对秦安歌,他早已查清,知道她的喜好,摸清了这回她带来的所有人与目的。

      范蠡不傻,一个二十多岁就进入内阁的女娘怎么会是耽于玩乐享福的善茬,因此他格外谨慎,并不因为这浅薄的姻亲关系而对秦安歌表露任何秘密出来。饮宴到中段的时候,秦安歌站了起来,让范蠡与范全一块儿与自己玩飞花令,又叫了曲水流觞处的几位有学识的女娘过来一并玩耍。

      秦安歌笑着说出规矩,“句头接句尾,若是接不上的,自行饮尽杯中物。”

      范全叫苦不迭,忙站起来说道:“秦大人这样岂非是叫我回回饮酒,非得要将我吃醉了去。”

      秦安歌哈哈大笑,而后又道:“那便让你接上再饮酒,与我们相反如何?”

      范全立马答应了下来,为了一口美酒摩拳擦掌,就等着开始了。范蠡却拒绝了,道:“明日并非休沐,若是饮宴醉了耽误公务,不可。”

      “换果酒。”秦安歌吩咐道。她本意不过是要将范蠡留住罢了,也无需他醉倒,清醒地看着这一摊烂事出来反而更好些。范蠡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应承了下来。

      几人摇骰决定先后顺序,其中一个女娘率先得到先机,女娘微微仰头,下颌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亮而富有韵律,带着几分肆意洒脱,吟道:“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另一位女娘很快接上,“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阑红芍药,已抽簪。”

      秦安歌手中折扇轻轻敲打着膝盖,她不过是看了这两个女娘一眼,手臂上面就被人拧了一下,让她专心。秦安歌乐在其中,下一个就是范全了,簪开头的诗词不多,耳熟能详的就更少。范全抓耳挠腮想不出一句半句的,最后只能自己对了一句出来,不成体统,引得堂上女娘都笑了。范全无颜饮酒,由范蠡接上。

      范蠡才学不菲,随口吟道:“簪花犹且强年少,诉酒固非佯小心。”

      飞花令终于来到了秦安歌,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扔下折扇,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扇动,扇面上的水墨兰花也似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姿。“我答...心随农事喜,廪实慰年芳。”念罢,她微微歪头,眼含笑意,望向范蠡陡然郑重里面的五官,她继续招呼道一边女娘:“速速接上”

      接下来几场,间或都有人输掉饮酒,最后只剩下范蠡和秦安歌两个你来我往。饶是范全有点糊涂,都看出来了自家哥哥与秦安歌已经不复表面和平。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回雁几时到,江春又欲阑。”秦安歌将青瓷酒盏推过三寸,釉面映出她眼底的寒芒。

      “阑...阑风伏雨秋纷纷!”范蠡对出来了,但他迟钝了一会儿,所以他选择了喝下面前的这一杯酒,酒水顺着虬髯滴落。“秦大人,这也够了吧。”

      秦安歌的飞花令皆与农事,乡情有关,意有所指。范蠡知道秦安歌这是在与他宣战,就好像是几日之前的周徐瑾一样,但是他们都忘了,这里是楚地,不是盛京,这里是范家的地盘。两人都是士族出身,虽然一个是范家,一个是秦家,但是说到底他们二人代表的阶级是一致的,利益指向性也是一致的。范蠡隐忍着,没有像对待周徐瑾一样去强硬对待秦安歌,“秦大人家里面也有良田宅地吧,深查下去树了典型,对于秦家,还有众士族都不是好事。”

      陛下继位之后极力平衡士族与寒门之间的矛盾,不拘一格任用寒门人士,设立内阁,将寒门中人放于内阁之中。可惜十年来的收效也不过是内阁之中寒门士族比例各半,朝中权臣中士族出身与寒门依旧只能位置在一个危险的位置。秦安歌既然出身士族,就没有办法不顾及士族的利益,那也是她走到今时今日的支撑点。范蠡的警告提醒了秦安歌,可她却没有办法,她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办得足够漂亮,令士族接受,令陛下满意。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范大人,只需要您稍稍牺牲一点,你保住我,我自然也会保住你。”秦安歌松口了。

      范蠡眉头放缓,他知道秦安歌一定会松口,只是需要他范家付出的代价到底是多少还需要商榷。他们应该找个日子,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商榷一下这件事情,商榷之时他还可以将姻亲关系深化,士族之间惯爱用这样的方式建立亲密的盟友关系,还能告诉她他会继续弹劾周徐瑾,彻底让周徐瑾没有仕途。

      可下一步的商榷还没有开始,一道火光突兀地迸裂开来,贪婪的火舌瞬间攀上楚地的商铺,府衙,学堂......将门上的铜钉烧得通红,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曲水流觞也被波及到。范蠡见秦安歌眼神一变,似乎也很惊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范蠡立刻吩咐身边佩剑的下属出门去探查,交代范全待在这里,而他则是与秦安歌一块到了曲水流觞的二楼。秦安歌牵着刚刚倚靠在她怀里面的女人,而范蠡则走在秦安歌的前面。

      凤儿望着那冲天烈焰,滚滚浓烟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不禁想起此前诗句中“良田正黄埃”的凄凉景象。秦安歌的瞳孔也在刹那间紧缩了一下,动乱开始了,造势者一开始的打算就算不得数了,一些细小的改变都能叫这场动乱的矛头发生改变,变大,无限变大。

      扑棱棱的振翅声与远处传来的犬吠交织在一起。月光艰难地从云层缝隙中挤出一丝微光,洒在密密麻麻举着锈迹斑斑的斧子、豁口镐子的身影上,他们如汹涌的潮水漫过青石板路,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些起义者身着沾着泥土的粗布麻衣,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有人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鲜血混着泥土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有人用粗糙的麻绳胡乱包扎着伤口,绷带早已被渗出的血浸透,却没有一人退缩半步。街道两旁的店铺紧闭门窗,透出零星昏黄的烛光,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摇摇欲坠,火焰燃起。

      凤儿握紧了秦安歌渐渐冰凉的手,示意她该说些什么了。可很快代替她开口的人来了,是刚刚被范蠡派出去的随从,狼狈的很。

      “县衙被暴民冲进去了,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属下没有找到县令,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为首的暴民已经开始在县衙点火,应该是要将县衙烧了。大人要立刻从州郡调遣人马来镇压了。”

      秦安歌的脸色铁青,火光跳跃在她的脸上,她沉声道:“范大人,你最好要给本官一个解释,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

      明明是事件的主导者,范蠡是被围困出来的猎物,可偏偏秦安歌阴沉的脸色,表现出来的态度将自己很好地与这件事情撇清了关系,连范蠡都没有往秦安歌的身上去想,因为没有一个来自盛京的官员会希望自己遇见这么一场动乱,政绩不会好看。

      秦安歌牵着凤儿一路下楼,范蠡紧随其后。他们两人的主次发生了明显的变换,从一开始的制衡,现在,权力的天秤偏向了秦安歌的一方。秦安歌是带着近卫过来的,这些近卫是秦家为保护她配备的,她可以随意支使。

      “留下十人在此保护本官。其余人都出去,以救人救火为先,遇见残杀老弱妇孺,无辜百姓的反军,若是不能活捉......”秦安歌顿了一下,命令掷地有声,“就地诛杀。”

      秦安歌的人派了出去,范蠡去州府抽调士兵的调令也发了出去,在这段时间内,他们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等,等这一场动乱被镇压下来。可属于范蠡的事情还有一件,便是想,想这件事情该如何压下来。

      周徐瑾的鼓说是一根导火索,作为佃农,这些底层人长期被上位者压制的自卑痛苦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周徐瑾和她可能都没有想到这场动乱会这么大,但它就是发生了,说明楚地的百姓已经被残害地只剩下了这一条路,他们悲愤,无力,只能聚在一起,汇成屠刀。

      朝廷严重管制武器,除了占山为王的贼匪,海上作乱的盐枭,大部分作乱的人是不会有趁手的武器的,他们只能拿着他们手边最像武器的家伙事儿,锄头镐子......他们之中有不少是真的被这个残酷的社会弄得濒临饿死,所以他们不为伤人,闯进宅院也就是搜掠出来一口吃的。秦安歌手下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些人的身上耗费时间,真正让人耗费时间的是混乱之下滋生的犯罪黑暗。

      州郡的士兵很快赶到,三六九等的人群规划,士族总是会先得到优先保护的,及时他们的看家护院已经让他们免受了不少伤害。他们先是涌入府衙,而后是涌进士族的宅院,将作乱的百姓驱赶抓捕。他们收到了命令,可与秦安歌吩咐的命令有所不同,这些士兵对于百姓的态度是冷冽的,绝情的。反抗一旦过于剧烈,他们手中的刀子就会毫不留情。

      “秦大人有令,放下武器不杀。”秦安歌派出来的一人高声喊道,她在提醒这些躲藏逃窜害怕的百姓,也提醒州郡的士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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