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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春风回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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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可真是会给我找事情办啊,我刚从贡院里面出来,铺盖卷都还没有暖热乎,就得来到这楚地给你擦屁股。”
春日的风卷着柳絮扑进官署,秦安歌从马车上面跳下来径直走向官署大堂藤椅上的男人。周徐瑾一派慵懒,常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半截素白中衣。案头摊开的账本被风掀起边角,墨迹未干的批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像极了未愈的伤口。
县令,主事紧随其后,殷勤招呼着这位内阁娘子。就周徐瑾,这个将三司衙门当摆设,挪用公款的人还悠哉哉地躺在褪色的藤椅上面。县令,主事也都不敢惩罚他,脱下官袍之后他还是能赖在官署里面,好不快活。
“好清闲啊,周大人。”秦安歌踢了一脚藤椅,总算让周徐瑾睁开了眼睛。她对着县令,主事摆了摆手,道:“接下来本官与周大人谈谈就行,两位大人便先去忙要紧的事情吧。”
送走了无关的两人,周徐瑾慢悠悠起身,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青瓷茶盏,腕间银镯撞出清响。秦安歌的视线凝在银镯上面,刚刚还在讥讽周徐瑾的人语气陡然冷肃了起来,道:“谁给你做的银镯子,你只不过是被弹劾,又不是问罪,谁那么大的胆子?”茶水在杯中晃出涟漪,倒映着她冷硬的眉眼,“是范家?”
周徐瑾:“范蠡大人,州郡的长官。”周徐瑾呵了一声,来到楚地多月,政务清明之下竟然掩藏着这么一块污地。盐枭横行,地主霸市,氏族盘根错节,这些地主大多都是他们的家仆,旁系子孙,这偌大的楚地,其中田宅的面积超过盛京两三倍,却都被楚地的氏族拢括。百姓失去田地,沦为佃农,辛苦耕种一年,却也无法承受孩子学业,只能勉强稳住温饱。比起江南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没有挪钱,账册上我私印的调拨令不是我盖上去的。我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显眼的把柄让人去抓。”
秦安歌瞥见对方袖口露出的绷带,心里猛地一沉,奏表所述周徐瑾来到楚地,先查贩卖私盐,后查土地兼并,地主横行,这伤一猜就是缉拿盐枭时受的伤。她和周徐瑾有交情,清楚地知道周徐瑾是什么样的人,可她依旧将弹劾他的文书拍在了案上,道:“我信你没用,要三司衙门信你。”秦安歌觉得那银镯甚是眨眼,伸手去抓,“你还没被落罪,就算落罪也要等你回了盛京再说,我带你去铁匠铺去了去。”
秦安歌有陛下旨意,又有内阁通行令,自然可以将周徐瑾从官署带走。至于县令去找范蠡回禀这件事情就不是秦安歌在意的了。出了官署,周徐瑾就看见了门口的马车,“你没有休整,直接就到官署来了?”
秦安歌没回,给了个眼神示意周徐瑾上车去。车内空间足够,可是却有旁人在,周徐瑾别开眼,一猜就知道这就是秦安歌藏在府中的外室。出远门办公竟然还将外室给带上了,他想说的正事憋住了,没有说出来。
秦安歌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一边安抚她一边对周徐瑾说道:“不必这样,凤儿不是外人,你且好好和我说说楚地的事情,我也好接手过来。”
“楚地有许多做借贷生意的钱庄,经我一番探查下来,范家就是这最大钱庄的背后靠山。他们以“低息救急”为幌子,诱使急需银钱的农户借贷,利钱说得好听,每月不过三分,可利滚利下来,十之七八的普通农户若是缴纳了朝廷规定的粮食当做税银,留下的他们粮食换做银钱是根本偿还不了这样的欠款的,最后能做的便只有将田契抵押,最后又称为范家的佃农,受范家摆布,不敢出声。楚地盐枭盛行,故而官盐价格高涨,不将盐枭除尽,也是一大隐患。我无法处置范家,能做的就只有去州郡借人,将盐枭诛灭。”
“这几月你办的事情也挺多啊。”秦安歌道。
周徐瑾瞪她一眼,可很快他也被瞪了一下,是秦安歌总说的,没有任何攻击力,任人搓揉的外室。周徐瑾暗笑一声,继续说道:“我写了田地六策,到时候等我回盛京谢罪,你可以照着去办,你要是觉得不妥就按你自己的法子去办,就放在驿站里面。”官官相护,楚地的地主阶级已经坏到了根子上面,县令,州郡定是都分了一杯羹的,周徐瑾是孤军奋战,现在的秦安歌也会是孤军奋战,他只能尽他所能做些事情。
对面的秦安歌却狡黠一笑,道:“谁说你要去盛京谢罪了?”
“?”
“你这么了解楚地的情况,不留在楚地帮我怎么行?”秦安歌呵呵笑了起来,“召你回京问罪也不过是徒惹陛下生气罢了,还不如你和我在楚地,给这范家一个教训的好。”
***
三更天的雨丝斜斜掠过雕花木窗,在琉璃瓦上敲出细碎声响。寝殿内鎏金兽纹烛台明明灭灭,烛泪顺着蟠螭纹烛身蜿蜒而下,凝作暗红的琥珀。甘露殿内萧靖初指尖反复摩挲着榻边人苍白的手背,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掌心。案上凉透的药碗腾起最后一缕白气,与香炉中盘旋的沉水香雾缠绕成结,将满室寂静都浸得发苦。这两日夜不能寐,她看着那人胸口微弱的起伏,听着太医院 “伤及心脉”的论断。她也有大发雷霆,但气过之后看着御医们跪倒一片唯唯诺诺的样子,却发现她最后悔痛恨的竟还是自己。
她不禁想问,若是自己将卫霖关在皇宫里面,不让她去卫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想来想去,竟只发现其实从根上就错了。
窗外惊雷炸响的刹那,喉间突然溢出压抑的抽气声。萧靖初猛地抬头,只见雨幕在窗棂上织成银网,而榻上那双总含着嬉笑的凤目,正隔着朦胧水痕微微颤动。干涸的唇瓣翕动着发出破碎的呜咽,惊得她慌忙按住对方想要起身的动作,往日庄重冷肃的人一瞬间慌乱起来。发间步摇扫过玉枕,叮铃声混着雨声惊飞了窗外夜枭,玄色帷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砖。
昏睡两日的人睫毛轻颤,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眼前玄色衣角上。案头铜漏滴答作响,烛火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宋离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终于在触及对方手腕时骤然收紧。
“陛下...”
宋离的声音十分沙哑,如同喉咙里面有块钝掉生锈的刀片一样。可她醒来了,在那些太医的论断下醒来了。萧靖初的眼角瞬间泛出红润,窗外雨势忽急,雨点砸在汉白玉栏杆上发出密如鼓点的声响,倒像是她擂鼓般的心跳。她不去问她为何会倒下,也不问她为何留在陵园里面。“怎么现在才醒...” 尾音消散在颤抖的叹息里,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叮咚乱撞,恍惚间竟像是千万声破碎的哽咽。
将养十数日,宋离的身体才缓缓恢复了过来。这十数日之间,她就歇在了甘露殿之中,而幽兰也从青阳殿中出来来到了甘露殿照顾她的起居。这段时间内,萧靖初于宣政殿之中处理好了政务,交代好了事情后便会回到甘露殿,看着宋离喝下补品,再与她说上两句话才离开。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加上宋离身体虚弱嗜睡,倒没有一开始的诚惶诚恐了。
萧靖初难得早些回来,侍人正端着膳房刚刚做好的燕窝粥过来,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燕窝粥,蒸腾的热气在暖阁里氤氲成薄雾。萧靖初在床边坐下,十分自然地接过侍人手中的琉璃盏,做了幽兰做的事情。她将鎏金汤匙在盏沿轻轻磕了磕,舀起半匙颤巍巍的燕窝。宋离背后倚着织锦软垫,她眼看着萧靖初举着汤匙过来,打量一番,最后还是平静地接受了。
“张嘴。” 萧靖初声音软得像浸了蜜,见宋离挑眉不动,又补上一句,“手酸,喝点。” 汤匙已经抵到唇边,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药香钻进鼻腔。
燕窝粥滑过喉咙的瞬间,宋离尝到一丝熟悉的苦涩。她盯着萧靖初染着丹蔻的指尖在盏中搅动,忽然伸手扣住皇帝的手腕:“膳房里面做燕窝粥的时候总是喜欢放些苦哈哈的药材,甜苦甜苦的,难喝。” 指腹摩挲过对方腕骨,宋离说完对这吃食的感受之后便感受到萧靖初脉搏在掌心急促跳动,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萧靖初别开脸去看幽兰,见幽兰点头就知道宋离说的不假,可萧靖初依旧舀第二匙粥放到宋离的嘴边,道:“太医说你夜里总咳醒,添了一些生津的。”
宋离朝后躲去,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陛下,真的十分难喝,难以下咽!”宋离往塌上狠狠缩了缩,补充道:“臣宁可吃药丸,也不能吃这种东西,太难吃了。”
萧靖初轻笑,总算放弃,将燕窝粥放在了一边,好说话道:“好,我吩咐太医院重制。若是还有什么不喜欢的,对幽兰说,总是有其他的解决法子的。”
宋离乖巧地点头,她总觉得自己病过一场之后,陛下变得不太一样的。那是一种平等的尊重,是不应该发生在陛下与臣子之间的关系。萧靖初正在一步步走下白玉阶,翻越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陛下这般娇惯,臣可要恃宠而骄了。”
“可以。”萧靖初轻语道,触及宋离迷惑的眼神,如小鹿一般,她补充道:“你想怎样都可以,纵是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我都会想法子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