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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素车白马卷 ...

  •   素车白马向郊原,一片哀笳出里门。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盛京城中一如既往,只有卫宅高挂的白绫,众人身上的麻衣素缟与沉重表情在声声昭告,今日对于他们这些卫家子孙来说并算不上是个好日子。

      卫灿岚庄严肃穆的脸上添上的哀思,一夜之间似乎老去的十来岁一般。他接过几十斤的招魂幡看向一边牵着萧临清,手持九节金杖戴着神将面具的宋离。若依卫家的规矩来说,家主为族长引路招魂。卫灿岚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一身素缟的卫咏梁跟在了卫灿岚的身边,他提醒道:“爹,该开始了,否则怕是误了时辰。”

      卫灿岚:“好。”

      送葬队伍中,十二名披甲侍卫手持白幡,腰间长刀缠裹素绢,步伐整齐却沉重,每一步都似带着千钧悲意。卫家子孙们个个身着素麻孝服,头戴白巾,神情悲戚。男丁们走在棺椁两侧,个个腰背微弯,低垂着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而哀伤,仿佛还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像是脚下绑着千斤巨石。女眷们则跟在后方,有的用手帕捂着嘴,压抑着抽泣声;有的早已哭红了双眼,身形摇摇欲坠,被身旁的丫鬟搀扶着。几位年幼的孙儿孙女,虽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却也被这凝重的氛围感染,紧紧攥着长辈的衣角,眼眶泛红,小声啜泣着。

      太子面色凝重,一袭玄色丧服,身姿笔挺却难掩悲戚,双手紧紧扶着漆黑的棺椁,一步一步缓缓前行。他的眼神中满是哀伤与敬重,他并非作戏,卫家近年来远离朝堂,未曾有结党营私的丑闻,又有那么多子弟兵在镇南军中效力,为了家国百姓出生入死。卫家族长出殡,尽管与他没有半分亲缘关系,他也不能不动容于一代英雄迟暮归天。萧临清沉默地跟在萧靖涵的另外一侧,她身材娇小,不必像萧靖涵一样扶棺,而是将手心贴在了棺椁之上,跟随着队伍的步伐。

      道路的两边也有自发过来的百姓,卫家是个仁心向善之家,在盛京城中风评极好。加上几代从军,班师回朝时进城门皆有百姓相迎,民心所向。卫咏梁高声唱着悼词,其后卫姓族民齐声附和。

      忽然,一声清越的金铃骤响,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玄色劲装腰系粗麻的女子足尖轻点,旋身立于三丈之外。她玉腕轻扬,九节金杖划破凝滞的空气,杖首螭龙吞珠的纹饰在日光下流转着粼粼寒芒。随着“铮”的一声脆响,金杖末端三棱倒钩擦着青石板划出火星,竟在地上犁出半寸深的沟壑。

      面具的面孔坚毅冷漠,宋离一改往日的嬉笑,一股沉沉的肃穆感笼罩在她的身上,面具下的双眼似含着沉沉冷意。她决绝地用手中的九节金杖劈开沉闷的空气,斩开往生之路。

      一路到陵园,队伍一气不停地走了两个时辰,再行上山,还有半个时辰。宋离双腿从膝盖起发酸颤抖,她以金杖点地,挑开台阶上面的杂草荆棘,此刻她竟然开始觉出这长袍宽裤的好了,至少没人能瞧出自己的异样。

      守陵人冯庸早已等在了陵园入口处,相较于面对君王时那不愿弯下一点的脊梁骨,在如今这队伍面前,他的腰佝偻了下去,作揖行礼。

      棺椁行至祭坛前,卫灿岚颤抖着双手接过悼词卷轴,素白孝衣在风中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在寂静的陵园上回荡:“呜呼吾父!幼习兵法,后研习文墨,卫我家族荣光。忆往昔,边关烽火起,父提剑跨马,护送粮草千里;朝堂风云变,父据理力争,护宗族周全。族内子弟,皆承父之教诲,习文练武,以父为范。父常言‘马革裹尸为将之幸,光宗耀祖为族之责’,此训吾辈铭刻于心,不敢稍忘。”

      他顿了顿,泪水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点点墨痕:“父统御家族数十载,修订族规、培养后辈。吾辈之成就,皆赖父之栽培。今父驾鹤西去,儿心悲切,惟愿父在天国安息,享极乐之境。自此阴阳相隔,再无聆听父训之日,思父念父之情,滔滔不绝,绵绵无绝!”

      念罢,卫灿岚伏地,卫咏梁紧随其后,送葬队伍中哭声再起,此起彼伏。

      如此的送葬,对萧临清而言是震撼的。眼前这浩浩荡荡、哀戚浓重的送葬队伍,何尝不是老族长一生功绩与威望的缩影。卫氏是一个凝聚成一团的集体,轻易分隔不开。萧临清默默低下头去,她生来就没有对父亲母亲的记忆,更加没有见过生父生母一面,只有每年的祭祀她才会由宫人带着前去,只有冷冰冰的墓碑,不知道当年父亲母亲是否是如此的......

      念完悼词,黑色的棺椁被八个大汉抬着,小心地放入了早已经挖好的墓穴之中。全场陷入死寂。卫咏梁跪行至棺前,颤抖着双手接过铁匠递来的檀木匣。匣中躺着四枚刻有家族图腾的青铜长钉,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幽光。他用袖口反复擦拭钉子,接过了八角锤。

      “一钉,定乾坤!”沙哑的喊声下卫咏梁将第一枚钉子对准棺盖缝隙。手中的八角锤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围观的旁系子孙们爆发出新一轮哭声,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直到其父卫灿岚上前轻拍他的肩膀,这才重重落下第一锤。“咚......” 沉闷的声响惊得众人浑身一颤,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接连落下,卫咏梁将全身的力气都施加在了八角锤上,青铜钉渐渐没入棺木。当最后一声回响消散在旷野,整个家族的人齐刷刷伏地叩首,哭声震天,连晴空都似蒙上了一层阴霾。

      宋离身躯微颤。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棺椁,一滴清泪突然顺着面具边缘滑落,石砖上面晕出一个小圆点。她无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面具下湿润的脸颊,却在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墓碑。那墓碑上的红字清晰明朗。宋离的眼神瞬间凝固,鲜血直冲进心脏,四肢冰凉,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在面具上蜿蜒成河。

      她不知道那人与自己是什么关系,但她却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姓卫,唤书瑜,字怀瑾,是实打实卫家的人。刻在骨头上面的血脉羁绊使她没有办法遏制住自己的情绪,克制住自己的悲伤。宋离迟缓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舞动金杖之时,她虽是学过,但做起来却是全凭身体的记忆,仿佛已经演练过许多许多次,她已经见证过许多许多亲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而她也已经参加了这样的仪式许多次了。

      萧临清注意到了宋离迎风微微颤栗的后背,在众人的哭泣声中,她放轻脚步挪了过去,拉了拉宋离的手。明明是旭日高升,可宋离的手却十分冰凉,仿佛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一样。萧临清担心地捏了捏宋离的虎口,好半天,她的手才被重新握住。

      烈酒洒在坟前,酒水混着泥土,蜿蜒成暗红色的细流,像是未干的血泪。烈日渐渐西斜,坟头招魂幡的影子越拉越长。冯庸的身子微微弯着,他做了二十余年的守陵人,从青年到中年,是陪伴这些忠魂最久的人了。

      “宋舍人,你不走吗?”卫咏梁关心道。

      宋离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声音沙哑,因为哭过还带着鼻音,“我腿好疼,下不了山了。”萧临清站在一边,小小的脸上情绪倾泻而出,气宋离逞强,活该膝盖疼。

      卫咏梁听出了宋离声调之中的异常,“我叫人抬您下山。”

      宋离扯出笑容来,道:“这怎么好,不合规矩的。”哪有上山送葬走不动道还要人抬着下去的道理。“我今日要不就在陵园里面过吧。”

      宋离提出了解决办法,卫咏梁突然明白过来宋离只是不想下山罢了。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遣人将冯庸给叫了过来,对其嘱咐道:“这位是宋舍人大人,她旧疾复发无法下山,你安排宋大人去内园住着,好生照顾。明日宋大人若是要下山,遣人上山来接。”

      冯庸看向一边坐倒在地捶腿的面具女郎,立刻作揖应了下来。

      “我陪你一块儿吧。”萧临清开口道。

      宋离拒绝:“不必,殿下也累了,下山去好生休息一下吧。”

      卫咏梁:“是啊,郡主殿下贵体,若是留在这里,陛下怕是会觉得我卫家怠慢。”

      卫咏梁话语加枪带刺,若不是现在这肃穆的情况,再瞧瞧他这没有血色的双唇,萧临清定不会就瞪他一眼结束。萧临清看向宋离,说道:“那明日我遣人来接你。”

      宋离微笑应下,道:“好,殿下快跟上去吧。”

      等队伍走出一小段距离,冯庸也小跑着说是要去给她找一根拐棍,宋离取下了自己戴了一天的青铜面具,面具上面还沾着她的眼泪,显得有些脏。宋离用手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去,等冯庸拿着拐棍过来的时候宋离已经调整好了自己,不仔细看不出她曾经哭泣过。

      冯庸被这张熟悉的面孔惊愕住了,他眼眶瞬间瞪大。直到宋离手撑着勉强想要站起时他才反应过来递上拐棍,同时小心翼翼地搀扶上。拐棍做工不精细,甚至是可以说得上粗糙。

      宋离将拐棍撑在了自己的腋下,摆手拒绝了冯庸的搀扶,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冯庸比起一开始时恭敬更多,他将自己的名字报出,而后殷勤地为宋离引路。他多话道:“我守陵一贯住在陵园入口处的房子里面,距离内园不远不近。宋大人腿脚不便,若是有事情的话就摇房间里面的铃铛,那边连着传声筒,宋大人一摇,小人就能知道过来。”

      “嗯好。”

      “内园距离墓穴极近,又是山上,晚上可能会有些凉,到时候宋大人要盖两床棉被才好。”冯庸将宋离送到地方,而后就从外头又拿了两盏方便提取的煤油灯过来,为宋离点上,随后又取来自制的蚊香,道:“山上蚊虫多,我给大人点上,效用还不错。”

      “好,多谢。”

      冯庸又絮絮地说了些嘱咐的话,末了他站在屋内拱手,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冯庸去办。”

      宋离饮一口热茶,将药丸顺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膝盖上面的疼痛好了点。她看向冯庸,她会看人,知道冯庸也识得她,所以对她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宋离开口问道:“若我睡不着想去陵园,你愿意带我去吗?”

      “当然。”冯庸说道。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宋离腿脚不便拄着拐棍,冯庸在她的身旁为她提灯。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挂满白幡的陵园。白日艳阳,而今,弯月低挂,更显悲戚。走在陵园里面,宋离感觉吹在自己脸上的春风都比山下的要冷上几分,如同将自己剥开衣衫,吹在骨头上一样。

      陵园里面并非只有冯庸,还有守卫的甲士,他们分批巡守。宋离庆幸自己是让冯庸领路了,否则若是自己独身一人出来,怕是免不得撞上这些甲士。冯庸本想要领宋离前往卫陵核心的位置处祭拜,他想眼前这个肖像卫二小姐的人定是这样想的,可宋离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此处可有一个叫卫咏泠的?”

      冯庸一怔,回道:“没有卫咏泠,其实也算有。”

      宋离疑惑。

      冯庸带着宋离走过去,与她解释道:“改叫卫凛了,是四房的公子,尚在襁褓之中,未满周岁便没了。因为年纪太小,只能算作夭折,夭折的孩童是不进卫陵的。但是当时家主坚持,族长便将这个孩子的乳名用作碑文,葬了。要是能入族谱,按照辈分来说,应该叫卫咏泠的。”

      即使在视物不清的情况之下,冯庸还是带着宋离很快找到了写着卫凛二字的墓碑。他将油灯放在地方,道:“小人就在那边守着,宋大人若是看完了便招呼小人一声。”

      宋离轻轻应了一声好。她看着墓碑上面的两个红字,指腹反复摩挲着碑上斑驳的刻痕,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脑海中零星记忆逐渐重叠,那些曾以为是臆想的画面,现在却一幕幕提醒着她都是真的。她的回忆不是错误的,连感受都不是错误的。

      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宋离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捂住了自己乍痛的胸口,那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感。即使她是宋离,是来自异世的一抹孤魂,但是这具身体的痛苦还是令她感同身受,甚至在看见卫凛的一刻,她就从宋离变成了卫书瑜,感受她的喜怒悲痛。她是个小人,一个藏在人后的小人,明知他不过是一个襁褓稚子。她不愿意救他,甚至还要装作要救他的模样,假仁假义。像施恩一样让他葬进陵园,寄希望于此便能将自己曾经的阴暗一并抹去,如何可能......

      每一幕,四叔叔的眼神,都深深烙进她的灵魂。喉间涌上的腥甜愈发浓烈,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血珠,滴落在素白的纸钱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玄色劲装下的身躯剧烈颤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碑前的砖石。她眼前阵阵发黑,记忆与现实彻底交织错乱。双腿一软,宋离直直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坟前。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冯庸焦急的呼唤,以及那座刻着卫凛名字的墓碑,在夜色中渐渐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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