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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摆烂的第六十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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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一上车就坐到最后一排,可能是怕冷,袖着手,脖子缩进外套衣领,帽子遮掩住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
“爸爸……”
开口说话的是靠着他的小男孩,大概八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圆圆的非常有神。
中年男人马上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训斥,“别说话,吵到我睡觉了!”
如果坏了好事,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兔崽子!
小男孩不敢再说话,不自觉地靠着姐姐胳膊,瘪嘴又不敢哭,生怕说错话招来父亲的毒打。
小女孩年纪稍大一些,瘦骨伶仃,有着和弟弟一样的小鹿般的眼睛。
她轻轻地拍了拍弟弟后背,希望这样可以让他别再害怕。
顾年年坐在前面,没注意到后面发生的小插曲。
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第一次见到陆魏,两人还是陌生人,这让她感觉十分奇妙。
陆魏似乎发现她在偷偷看他,转头温柔而内敛一笑,挨得更近了,甚至让她感觉有些热。
车刚开没多久,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车门那,小声说,“师傅,前面下车!”
行驶在各个村落之间的汽车上落客没有固定的站点,除了汽车站以外,一般招手就停。
售票员有些奇怪,“还没到钟村呢,你现在就下车吗?”
“我现在就要下车。”中年男人拉着衣领,含含糊糊地说。
顾年年感觉这个男人像在故意躲着他们,转身不让他们看到脸,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雨天,昏暗的堂屋,雨水沿着屋檐瓦片不断滴下,落在长满苔藓的青砖上。
小桌子上放着红雨伞、嫁女饼和囍字剪纸,角落还有几个叠起来的箩筐。
老妇人坐在小马扎上,愁眉苦脸,“明明出门的时候好好的,两姐弟怎么就走丢了呢?”
顾年年心里一惊。
孩子居然不见了吗?
她想再看得真切一些,可惜画面泛起一阵涟漪,很快消失。
听到有人要下车,司机便停车,随口嘀咕一句,“很少人在这里下车。”
毕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眼望去全是荒山野岭,不见人烟。
中年男人没有接他话茬,而是匆匆下车,两个孩子连忙跟在他身后。
顾年年拉开车窗,对中年男人脆声说,“你可要看好孩子,千万别让孩子跟丢了。”
中年男人身体僵直,深深地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嗯嗯几声算是回应。
售票员知道顾年年的本事,知道她这么说肯定事出有因,于是帮腔说,“人家好心提醒你,你做爸爸的要多加留意,别到时候孩子不见了,看你怎么办!”
中年男人胡乱点头,帽子下的一双阴鹜眼睛盯着汽车慢慢成为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放下一直紧紧拉住衣领的双手。
“妈妈家是在这里吗?”小女孩牵着弟弟的手,开口问道。
他露出难得的笑容,轻声说,“对,往这条小路走,就能去到你们妈妈家了。”
“太好了!”小男孩忍不住笑起来。
小女孩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中年男人的脸色,父亲离婚后一听到他们说起母亲总发脾气,心情好点会骂他们吃里扒外,心情不好则一顿毒打。
但今天很反常,父亲语气说不出的轻快,“对,真是太好了。”
汽车继续行驶。
售票员拿着票夹翻出车票,“诶我记得这个人买票是买到钟村没错,怎么突然急急忙忙要下车,真奇怪。”
钟村差不多到终点站,所以票价相对来说比较贵,如果提前下车就等于浪费钱。
顾年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她回想一下,发现没有人能和中年男人对得上号,但对方种种表现分明是认识自己的。
陆魏说,“他是陆余的舅舅,以前见过两次面,不是很熟。”
不过这位名义上的亲戚住在县城外离关帝庙不远的余家村那里,平时也没怎么和陆家来往,见面的机会不多,他刚才一时认不出来。
顾年年悟了,原来那人不是认识她,而是认识她身边的陆魏。
她有预感,事情没完。
很快,她的预感成真。
陆魏吃过午饭便回城里了。
这些日子,公社陆续有新的知青到来,宿舍不够住人,于是卫生院的宿舍也被用来安顿知青,就连陆魏曾经住过的房间也不例外。
这样一来,他便不能过夜了。
顾年年倒是无所谓,家里的房间多得很,也有干净的被铺,他可以住一晚再走。
陆魏严词拒绝了。
如果今天顾华章或者顾予辉在家,他会顺势答应下来,不浪费每一个和她相处的机会。
但今天只有顾年年在家,如果他住下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左邻右舍不知道要怎么传顾年年的闲话。
他不想让她受委屈。
说是这么说,但他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对她说,“其实你可以挽留一下我,也许我就迷途知返了呢?”
顾年年:“……再见。”
第二天,天气晴好。
顾年年把房间里的被子抱出来晾在竹竿上,因为接下来的两个月有可能一直下雨或者有雾,被子容易受潮,到时会一股霉味。
今天顾华章和顾予辉会回来吃饭,她一到下午就开始忙起来。
华妙云送来小筐青口螺,她养了一个晚上,烧水煮熟,将螺肉取出来,顺手将里面的杂质清理干净,然后放蒜末姜丝还有豉汁来炒,撒上葱花,香得不要不要的。
配的汤是生熟地煲龙骨,再做一道焖腩肉,晚餐就完成了。
天刚稍微暗下来,顾家父子就回来了。
顾予辉对今晚的汤赞不绝口,“这个天气喝这个汤是绝配,火候也够,对了年年,过两天要不要跟我们去西海湾去,那里有片月牙形状的沙滩,水清沙细,风景很不错,不远的地方还能钓鱼。”
顾年年十分心动,然而还是拒绝了,“过两天我有事,改天再去吧。”
有时候,事情会主动找上门。
真令人苦恼。
入夜的龙山村,余家已经乱成一锅粥。
余良巧和陆余匆匆赶来时,张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几个婶子和老太婆或站或坐一旁作陪。
陆余认得这些人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见面都得喊声婶子伯婆的,估计跟他一样,得了消息过来帮忙的。
看到余良巧和陆余,张婆子像找到主心骨,双手往衣摆上一擦,马上站起来。
没等她开口,余良巧便问,“明玉和明涛怎么会不见了,到底怎么回事?”
她来不及等陆清河下班,留了张纸条在桌子上便拉上陆余过来了。
看样子不是很妙。
张婆子唉声叹气,“昨天小福送他们去美娟那里,去的时候好好的,中途就两人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小福还急急忙忙回家找,你说好端端的人去哪里了呢?”
“你们没去美娟家找过人吗?”余良巧问。
“问了,说是没有!”张婆子说,“还是求了人开摩托车搭我过去的,差点被王家的人打了,指着鼻子骂我们看不好孩子。”
自从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她真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差点当场跟儿子前老丈人老丈母娘厮打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余良巧也没办法了。
“现在大家出门沿路去找人,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回来了。”一个柳叶眉丹凤眼的婶子说。
余良巧谢过她们,又将人送出门,才在八仙桌前坐下来。
陆余也找了张椅子。
“小福和美娟不是闹得很僵吗,怎么突然说要送孩子去美娟那?”她不解。
张婆子说,“没办法,凤娥哪能容得下他们呀?我想来想去,干脆让他们去美娟那好了,毕竟是亲妈,打断骨头连着筋,肯定也会对孩子好。”
本来想送到余良巧家,可陆清河坚决不肯,张婆子没办法,想破脑袋,想起了远方的前儿媳。
就让两个孩子待一段时间,等余小勇结婚了再接回来,到时候曹凤娥不答应也不行。
没想到孩子不见了!
张婆子现在脑子还嗡嗡的。
陆余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原来他外婆想要骗婚,但偷鸡不成蚀把米,表弟表妹丢了。
不久后,平静的乡村开始喧闹,余小福和余老头回来了,同时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人没找到。
张婆子嚎了一声:“我好命苦啊!”
余良巧也跟着哭。
余老头蹲在门口抽水筒烟,脸上褶子深深,虽然没说话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余小福等两个女人哭得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地问,“既然孩子都不见了,那我和凤娥什么时候摆酒比较好?”
张婆子哭声一停。
就连余良巧也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你说什么?”
余小福舔舔干燥的嘴巴,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再哭,他们也回不来了,人总要向前看,不对吗?”
余老头抄起烟筒,劈头盖脑地打,“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就有这么迫不及待娶新媳妇进门?
亏他还是个当爸的。
张婆子尖叫起来,连忙起身来劝架,“别打了你们快住手!”
“别拦我,我今天一定要打死这个衰仔!”
陆余深深地吐了口气:亲爱的舅舅在令人失望这方面从不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