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北望云梦

17、浮沉随君

　　不染从童恣口中得知，她方离开楚国，冥谷便又派人去了定南侯府。这即是她一路上既未被杜若追上也不见冥谷中人现身的缘由。
　　但在谷中一干人，却又是另一番说法。童恣蒙复等人虽头回失手，但此后的追杀中手刃定南侯，也算完成了任务，通过了少亲卫上位的最后考验。只有齐不染，恐怕还要再出谷一次，而且是独身一人。
　　众人议论的皆是不染未完成亲卫大选，无一人提及她随杜若出逃之事。

　　童恣只笑不语，笑得颇有深意：“你此回出谷，我们都没法跟去，要当心…”说着往不染怀里塞了一个小物件，“这或许用得上。”
　　不染没有言声，接过来一看，是把白玉的扇子，样子有些笨，厚厚的扇叶只在顶头雕了些青莲图样。
　　“大约用不着…”不染有些好笑，出谷没办好事，却无缘无故多了好些东西----齐满山的挂珠和头钗、聂可的何代青、还有杜若不知何时放在她身上的一块黄玉佩。
　　“木鱼呆子！”童恣一把抢过扇子，骂道：“人家想要要不到，你还往外推。”说着，把扇子收拢特意伸到不染眼前，轻轻推了下扇子尾巴上的小扣，也未听见有何声响，白玉扇前边突然喷出了几缕细丝状的白雾。如若不是隔得近，而且是特地留意还真不容易发现。
　　“扇叶里是空的，往里面放些迷药毒药啥啥的，这么散出去谁知道？”童恣皱眉嘟囔，“我都发觉不了，这东西竟没声没息的…”
　　不染接过玉扇，掂在手里沉默良久。
　　童恣知她心中所想，丢开不染，寻了个椅子坐定，不知是笑是恨地说道：“那人我是看不上，可这东西总归是对你好的。你一点功夫不会，出去着实叫人担心。”那人自然说的白廷，“谷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当初你要回来的时候，这里可闹腾了一番。最后还是他请出了蓝鹤冥君出面，才压服下去，只让你去对付荆楚剑侠，前罪皆洗。”
　　“蓝鹤冥君？”
　　“你见过，而且渊源还不浅。”童恣一笑，“就是把你从青江里捞出来的那个白胡子老爷爷！”
　　不染一怔，未曾想到冥戒寺主持竟然是五上君中的一个。她怔忪间无意瞥见童恣嘴角上挂着笑，方才话中童恣竟然叫人“白胡子老爷爷”。
　　“也算那只狐狸还有些情谊…”童恣舒叹了口气。
　　不染知童恣向来看不惯白廷作为，从前二人也不过斗斗嘴，此次看童恣态度，倒像是与白廷很有了些过节。
　　“去定南侯府的是你吗？”不染突然问，“最后…”
　　童恣知不染问的是当初被白廷丢下，独战杜若的事，张嘴便应：“是我！”
　　“白廷是有些滑头的。”不染最爱童恣直率，不禁一笑。
　　“不过对你倒是真不错的！”童恣酸溜溜不是滋味的撺掇了一句，“找了人跟在你屁股后头，就连你在山谷这回事，都是他特地来告诉我的…”
　　不染不接话，垂头去看手上的扇子，转开话头：“把何代青研成粉放进去可行？”
　　童恣叹了口气：“扇子、药都是狐狸的，你随便用吧，只是到时候想好怎么还就好。”
　　话又绕回来了，不染依旧不言声。
　　童恣暗暗查看她神情，心中有些矛盾。前话她有半截没出口，不染和杜若毕竟不可能，老定南侯一死，定南侯夫人也跟着去赴了黄泉，这帐虽然算不到不染头上，但杜若如何再能坦然面对冥谷中人；那狐狸虽然与自己有些不快，可单单对不染那是没说的。有了那只狐狸插科打诨不染忘记杜若定要快些的。
　　其实童恣本来看好蒙复，别说蒙复那个铁疙瘩铲勺性子，就论他与杜若的关系，就不适合不染。
　　真没料到，出一回谷，竟挖出了这么多内幕。谁能料到月凝眸与杜若竟是刎颈之交，杜南桥原是杜若的嫡亲师弟，还有个蒙复不知如何也进去插了一腿。童恣而今想起狐狸每每堵蒙复的话，定然是早已知晓内里乾坤。
　　冥谷里的水当真深得很…

　　不染经童恣点播，心中豁然明了。把何代青装进白玉扇子里，四件东西缩减成三件也算是轻装上阵。她依上令所言，出谷直向荆楚剑侠栖身之地而去。

　　这一路走得十分顺利，有乌卫开道能不顺利么。不染正好腾出心神一路上暗暗寻思，从初进青颜卫，想到亲卫大选，细细琢磨，里边的确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刚似乎理出一些头绪，可再仔细一推敲，又模糊成一团，就像一条滑不留丢的鱼，时浮时潜，刚摸着了一溜手又滑得不见了。
　　不染越想越觉心烦意乱，索性闭上眼，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想起来当初云娘的一席话：
　　“当年荣涅到我这里提到她，我就奇怪向来不近女色的荣涅怎会说这话；月凝眸处处刁难想把人撵回去，我也奇怪，素来提携后辈的凝眸怎会这么偏心……原来这丫头天生媚骨，竟叫两个男人上了心，一个想她留，一个想她走…”
　　千方百计让她留在百药谷的是杜若，那另一个想她走的人是谁呢？思及此，不染心思恍然一惊。进青颜卫、亲卫大选、与杜若出谷，算起来不都是七拐八弯地想让她走么？再联想到不管何时皆有人暗暗相护，不染有些忿忿了，原来自己一直都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绕圈子。不管是那个不知名的人，还是杜若都在耍弄她----还以为都是按照自己的信念走着，却原来他们连她的性情心思都摸得透透的，轻轻巧巧一步棋，就让她乖乖的自陷迷局。

　　不染愈想愈怒，袖中的拳头捏得紧紧的，赌气一般撇出正路，一头折进道旁的矮树林里。
　　正是日头西斜的时候，矮树林里草木浓密，不染一进去就觉眼前暗了许多，黑压压的枝叶挤垂到胸前，走一步都扫撩到身上，裸露的皮肤生生发疼。不染本来怒气冲冲，被这一枝条一枝条打下来怒气反被打散了。不觉暗暗后悔起来，不改一时意气选了这么条路，可后边乌卫都看着呢，如何也不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只得咬牙闭眼继续往前冲。
　　走得实在艰难，林中渐渐没有阳光透进来了，黑混混的林子里仿佛就在暗下来的一瞬间传出了好些空荡荡的鸟兽叫声。不染心里发杵，想出去却又找不见路了，手脚慌了，一下没扒拉好脸前的枝条，被狠狠抽了一下，正巧在眉眼处，疼得她眼泪花儿直转。
　　若是大叫，乌卫定会现身，可叫吗？都是自己闹腾的，哪里好意思叫；可这样走下去不叫…还是等遇到猛兽什么的再叫，那时候也没多丢脸；可万一到时候来不及…
　　就在不染百般纠结的时候，忽然身旁不远处传来碾压碎叶的一声，不染心嗵地一跳，静立片刻没再闻动静，深吸了两口气，暗暗安慰自己是听错了。哪料从发出声响那处地方悚然响起沙沙沙一路枝叶摩擦之声，不染余光扫见一团黑影直奔而来，登时吓得两腿发软。那团黑影一纵而起，不染呆在当下，嗓子里仿佛被什么哽住出不了声响。那黑团一下子就扑进怀中她，不染更是大骇，触手温热毛茸，身上汗毛倒竖，赶紧撒开手，不想那黑团竟伸出两只爪子勾住了她的前襟。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动物两条后腿悬在半空中蹬踏，毛乎乎的身子扭身蹭在自己身上，曾来蹭去却没觉得自己身上哪儿被撕咬疼了，不染慢慢定下心，嗅到了一丝幽幽的香气----熟悉！
　　毛乎乎，圆团团….不染赶紧低下头，睁大眼睛自己辨认，身前挂着两只爪子的不正是百草堂里的那只小火狐狸嘛！

　　不染也懒得管小狐狸怎么寻到了这儿，只管跟着它身后跌跌撞撞出了矮树林。这真是自作自受了，不染返回去一想直想笑，抱起小狐狸，狠狠地揉搓了一番，接着月色却发觉狐狸的尾巴只有一截，心下暗了一暗。手里轻轻抚顺小狐狸的红毛，脚下不停，往前赶路。

　　等临近荆楚剑侠栖身之所时，乌卫更是直接跳了出来，领不染到山中一眼泉水前，才又纵身潜入山林。
　　不染顺着泉水往下走了几步，能望见泉水聚成溪流最后汇流到山腰的小水潭。潭水边独独立了一幢小木屋，那便是荆楚剑侠的住处了。
　　这差事简单，不染从白玉扇里到处一半的药粉末，如若知道此番情景，何必麻烦把何代青研碎。
　　小狐狸似通人性，安安静静地伏在不染怀中。等过一炷香的时间，不染坐在泉边石块上，默默地想这荆楚剑侠究竟是何模样，吃了水又会是怎样的姿势，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最好不要看到他的眼睛。她怕，怕看到一条火热热的生命在自己手里结束，怕看到垂死挣扎的绝望，那双眼里会是什么呢？不甘、痛苦抑或是遗憾…不管是什么，今夜她注定是难入睡了。

　　怀着这般念头，不染一直挨到月上中天，隔木屋中的人出来取水已经过了四个时辰。
　　不染闭目清定半晌，放下狐狸，手中攥紧白玉扇，一步一步往山腰去。圆月净明，照见地上的小石子被踩得滚落一旁，小狐狸紧紧跟在不染脚边。这一路上不染不停地深吸一口气，吐掉，又吸一口气，又呼出。深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山中紧紧地催逼在不染身后。
　　“吱呀…”一声突兀的干响，衬出夜下山林一抹诡异的安静。不染深深憋着一口气，闭上眼立在木屋门口，直到胸中那口气憋涨不住了，她才轻轻的小心的幽幽呼出那口气，趁机慢慢地抬起眼帘…

　　明净的月光从开着的木门斜照进屋里，离门口不远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只看得着他的侧脸，黑浓的剑眉连着一片阴影延伸到直挺的鼻梁----应该是个英武的年轻人。
　　不染觉得全身各处的细微毛孔都在战栗，连双肋似都在微微颤抖着，她定定看向年轻的半张脸，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一步，只觉腿脚有些不稳，紧张得不知道再如何动作，忽然脚下踩得一软。她惊惊促促低头一看，竟踩在了那人的手上，趁着月光，自己脚下露出的半截拇指看得清清楚楚。
　　不染一下子瘫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