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北望云梦

16、桃源渺渺

　　“西天佛祖还不够，连地狱鬼王也发了慈悲…”这是齐满山对不染说的第一句话。
　　的确，不染的命实在大。
　　山涧虽深但非陡崖，不染跌落下去幽幽存了一口气，恍惚间被人抬到了温软之地。她昏昏沉沉胡乱猜想着，身下应当是一张垫了三四床厚厚褥子的大床，头顶上罩着暖色的帐幔，她甚至都能嗅到香炉里缕缕散开的香火微冲味。
　　不染一直不喜欢熏香，这味道刺得她头有些发闷，微微蹙了蹙眉，还未舒展就被一抹温热的触觉抹拂上来，轻轻地一下一下摩挲在眉间，似想抚平她的不悦。这份温柔真有些效果，不染觉得心中仿佛都有了一只手，一下一下小心地顺拂着，把其中的烦闷和龃龉捋顺抹散。
　　“不染…”这声很熟悉，不染细细回想，却并不是杜若的声音。
　　“不染…”不染心中着实好奇，禁不住一声声轻唤，颤着眼帘挣开了眼皮。睁开了眼却半天看不真切。

　　“姐姐醒了！”稚嫩的童声脆生生地炸响，不染张大眼适应半晌这才看清了眼前景象。却在看清的那一刻，心中的期望瞬的幻为泡影，失望便是从美梦到看清身处何地。
　　她被山底的农户救下。出声的是个小娃娃，笑露着几颗换牙空下的豁儿，憨傻傻地朝这边张望。说来也怪，从来没有人从山上掉下来还能像不染这样硬匝！这是救下不染的小佬说的话。小佬姓黄----楚地黄姓颇多，在家里排行最小，于是诨名就叫小佬，叫着叫着他的真名倒没几人记得，都只晓得小佬便是他，娃儿就是他大儿子。
　　小佬在村子里无足轻重，倒是他大哥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看不染懂些医术，便让她进了村医馆，拿公家的粮养着。

　　淳朴的农家，没有人刨问不染的过往，只是憨厚地朝她笑着。灿烂的夏日阳光，懒懒地从翠绿叶子间漏下。田间的风都是舒心的，卷着沉甸甸的水润气息，还有淡淡的泥土味道，拂过翠拔的禾苗，吹到身上都带起了一丝丝青苗的馨香。不染躺在竹床上，闲闲地看着田间的人，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和平静。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百药谷，不，比百药谷更让人沉醉。
　　或许，她能够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村里人大多身体强健，平日里不染轻闲，没多少日子把伤养好了，还胖了不少。能下地乱跑的时候，不染背起药篓子就上了山，满山鲜脆脆的草药可把她馋久了。山中尽有奇珍异草，不染每每满载而归，回去便碾药晒药，间或收治几个病人，无非接好人家摔断的腿、治愈不知名的打摆子、再不然就是解蛇毒。山间的日子过得悠哉充实，杜若、白廷还有阮随的伤势只会偶尔地闯进她的脑中，却不等深想就被她急生生斩断，每每望着山中的炊烟，不染纠结的是另一个诱惑----不回去了，留下吧。

　　可只要这样一想，她反而不安起来。就像她怀中的那块黄玉和装着何代青的药瓶，总是不经意磕碰到她----山中民风淳朴，只要天亮开了门，端着碗饭串门闲聊的妇人、还有一群娃娃往各个屋里窜，这两件东西她只能带在身上----好像扎在肉上的针，就等她在忘却一切的时候轻轻扎上一下，轻微的刺痛却能让不染悚然惊醒。

　　这一点掺杂在宁静生活中的不安终于在一个月后跳出了不染的心，看见眼前一行杀气腾腾的衡山弟子，她在怅然间竟察觉了几分松快。

　　这里的人都是世代耕种在山中，哪里见过如此阵势，皆吓得惶惶不知所措。

　　“我未存害人之心，你们缘何追杀到底呢？”不染手中还捧着一本医书，深叹了口气。
　　“冥谷中人还言‘未存害人之心’？！当真笑话！”其中一人怒喝道，“你敢说我定南侯不是你冥谷中人所害！”
　　不染当真被这句话喝住了。自己在山中隔世不过月余，外间竟出了这等大事。
　　“我不知道，我不曾做过坏事，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下去。”不染低声道，“进得冥谷也不是我等能左右的…”
　　那伙人气势汹汹，见不染一个柔弱女子，更是气横：“冥谷就是冥谷，你这等妖孽还妄图‘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妄想！想做好人，投胎来世再做吧！”话音未落，人已拔地而起。
　　不染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手中有的不过是些丹药银针，她默默的合上书页，以常人难料的淡然等在原处。连躲在后屋看热闹的小佬父子都惊吓得闭上了眼，恐怕看血溅当场的情形。不想这一等却等了好久，屋里没了声响，没有刀剑入肉的嘶啦声也没有不染的惨叫。
　　半晌，但闻一声轻叹息。
　　小佬悄悄眯开眼缝，发现衡山派那些人都立在原地，举着刀剑的姿势硬生生杵在那儿，一个浑身都穿得红彤彤的极好看的姑娘像仙女一样突然冒了出来。
　　“鬼…鬼手银针….”一个衡山弟子抖抖索索地叫：“童恣！”

　　“叫得这么难听，还不闭嘴！”童恣笑嘻嘻神色一派自然，挥袖间又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顺势飞向了方才说话的那个弟子。
　　不染笑看过去，只觉两月不见童恣更是夺目潇洒。“鬼手银针，这个名头倒像百药谷的。”
　　童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大声道：“你不哑了！”也只有她直白得这般可爱，旋即转头骂道：“他们方才动手，你都不躲不动，傻了还是厌世了？”眼风扫到屋后畏畏缩缩的两个身影，笑问：“难不成想指望他们？”
　　不染默默放下书，这短短的一个月，她再不是起先那个不染。在淡水清山中的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不答童恣话，反问道：“我说话，如何你未有多惊讶？”
　　童恣挑眼看了看她，支支吾吾没答话。
　　“一路上都有乌卫跟着，怕什么，你是初七来的吧？”
　　“你咋知道的？”童恣脱口而出，这一问，反坐实了不染之言，转而尴尬笑道：“呵呵，小样，长进不少么！”

　　衡山那伙人被童恣的银针封住了穴位，动不得说不出，几句话间，一个个脸色涨成青紫。不染心中有数，知针上有毒，有些不忍，却欲言又止，默默别过头去。童恣留意到不染此番动作，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开口道：“走吧…”

　　不染是真的喜欢这里，心中有几分不舍，目光留恋地看着周遭一草一木，很自然就瞥见了小佬和娃儿。她善意地笑过去，这段日子当多谢他们。
　　一时没料到不染还会对他们笑，小佬木呆了片刻才干干地扯了扯脸皮，不料那娃儿却登时立起眉，目光咄咄，顺手捡起一颗石子就往不染这里甩，口里叫着“坏人，打死你！”。小佬惊怕得口中含糊一把紧紧抱住娃儿，赶紧捂上嘴，又怯又讨好地笑过来。
　　不染一怔，任那颗小石子打在裙摆上，倒不疼，只留了个灰黑的印子。一直温笑着的脸瞬的硬下来，她讷讷地看着小佬父子，缓缓垂下眼，反身出了门。

　　童恣不染两人默默走了许久。不染紧紧抿着嘴闷冲在前头，脚下越走越快，好似十分急切地逃离这个山谷。
　　“没有为什么。”童恣突然站住，出声道：“你我是冥谷中人。”说罢快步追上前去，攥起不染的手，拉回不染定定说道：“即便不是冥谷中人你也要记住：这世上是没有谁会救你的，你受难了，他们除了悲悯地看上两眼，或者再多流几滴眼泪，最终还是继续去擦他们鞋子上的泥，去和人理论酒里是否掺了水。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而已！”童恣看进不染眼里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不要把性命交到旁人手上，只有把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那才是安稳的，那才是自己的命----任何人都不行，杜若也不行…”
　　不染眼中黑得好似一潭深水，幽幽冥冥。
　　“要想证明自己的善，起码要活下去。”童恣怆然，“在冥谷，只能以恶的方式活命，有命了再证明自己心存的善。”

　　的确，人人都认准冥谷中都是恶人，此刻若是死了，便永久都是恶人。只有活下去，有了命才能再来翻找心中深存的那丝与生俱来的善意。不染心里在苦苦的挣扎，一颗心仿佛被撕拉成了两半，两边都化作翻腾的狂潮，都想拼命地扑倒对方，压搅反扑汹涌狂暴----用恶的生存却证明善的存在，这着实难了。
　　“你信？”不染问。
　　童恣依旧往前走着，沉默许久，沉沉的低低的吐出两个字：“坚信。”
　　在不染听来，那却好似是童恣对自己的低喃说服。她停下脚步，抬头看见身前火红的衣衫趁风轻舞，翩乱的襟摆拉拂不弯内里挺直的脊背，一时沉寂，随即深吸一口气，踩上前人留下的脚印追上前去。

作者有话说

　　不染终于坚定下来往下走了......
她辛苦，我也好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