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一念渡

5、IF线：梦太晚（二） 天灯飞上去

　　等到出了县衙，门口一人我瞧着眼熟，是朱然。
　　脚步不由得一顿，但想了想现在鬼画符般的模样，他应该也认不出来。
　　“姑姑。”擦肩而过时，他出声叫住我。而后他对随行小厮道：“告诉爹爹，我先回去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拿出一方绢帕，语气温柔“擦擦吧。”
　　“你怎么在这里？”双双开口，倒是难得默契说了同样的话。
　　他先解释：“我父亲是太守，今夜说要晚回府，我来看看。”
　　应是刚刚堂上官员吧，看年纪也确实够老。
　　“我遇到一个人，想从背后偷袭我，被巡逻卫队发现，就来了这里。”
　　朱然语气里很紧张：“那你有没有事？”
　　我擦干净脸，将帕子还回去：“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他闻言一笑，还是跟着我：“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走出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开口：“你还是把头发整理一下吧，看起来确实有些瘆人。”
　　我一边盘头一边嘲笑他：“原来义封你怕鬼。”
　　他盯着我头顶上方，伸出手，迟疑了一会：“你发簪歪了。”
　　我摸了摸，确实有几缕头发没盘上去，盘好的头发也歪七扭八的。
　　手腕上的手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伤痕若隐若现，朱然指着伤痕：“你...”
　　我没有解释，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你以为，是什么？”
　　朱然不自然地别过头，继续往前走，“我听说，你殉情了。”
　　“听谁说的？”
　　“...他。”
　　“他是谁？”我当然知道是谁，只是一股气憋在胸口。
　　“...仲谋。”
　　我气极反笑：“明明是他杀的我，为什么反过头来栽赃，是觉得自己担上了杀人魔的名声不好听么？”
　　朱然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才不会对你——”
　　“行刑台上我冲上去护着陈迅，并不是你们口耳相传的私情，而是我认为纵使罪犯也有为人的待遇。他将我遣返回吴，说不愿再见。刚一到府，就有人来割腕，溺我。不是他，又是谁？”
　　“就算不是他，是别人看不惯我护着罪犯。那他呢？有来找我么？军营里，他中毒之后，是我在照顾。陈迅借我脱罪之后他却还是疑心我，那一夜，我很难受。”
　　不给朱然开口的机会，我像是机关枪一样说了许多。
　　好在，我没有哭泣，没有哽咽，而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已经很识趣地远离了你们，此后，就当不认识吧。”
　　“姑姑，别这样。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善良，你志向坚定。你曾劝慰阿照要好好活下去，所以我从不信你会是殉情之人。只是有些事，误会太多，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可说了。”朱然得声音从背后传来，温厚而坚定。
　　只是我没有回头。
　　我转身离开，胸口情绪起伏。
　　又怎么可能不难受。

　　步骘他们听说了昨夜的事情，不同于步骘的讶异，楚汀兰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夸我有胆色。
　　她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
　　我也将带回去的胭脂调和研究出新的颜色给楚汀兰送去，她高兴得又给了我一袋银子。
　　隔三岔五，她总有理由给我钱。
　　在她第一次给我钱时我买了一个木匣，如今都快塞满了。
　　本来是说，攒了足够的钱就走，流浪天涯，现在，又反悔了。
　　我一直都是矛盾综合体，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是什么。
　　一时间，我想要出人头地；一时间，我想要安稳生活；一时间，我不想活。
　　但我一直一直，没有改变的愿望，是——
　　“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
　　我合上了木匣。

　　楚汀兰生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取名步协。百天时，抱着他到寺庙里祈福。
　　“你也一起去吧，聆听佛音，自在清净。”楚汀兰将孩子抱在我怀中。
　　我逗着小孩：“我看你不想带孩子吧。”
　　她笑得爽朗：“你知道这小子最近多重么。我抱一会儿就得放下。”她眨眨眼，“毕竟你是孩子姑姑，可不得帮忙带孩子，以后他也会孝敬你的。”
　　姑姑。

　　车马慢悠悠地行驶至甘露寺。
　　“听说后山有泉眼涓涓细流，故而得名。等一会咱们也去拜拜。”步骘对着楚汀兰，言语温柔，脸上洋溢着幸福之色。
　　“趁现在大家都在进香拜佛，我先带小阿协去后山泉眼吧。等日落时分，我们一定回马车上。”就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楚汀兰自是乐得开心，叮嘱几句后就将育儿包袱甩给我。
　　我仔细将包裹拴在身上，抱起步协下了马车。
　　“好好拜佛，不急。”我笑得狡黠。
　　步骘倒先忍不住笑出来。
　　步协真的很重，不多时，我就双臂发酸。寻得一凉亭歇脚后，我将这大胖小子放在案几上。
　　“你为什么这么重？”
　　可惜他听不懂，只晓得傻笑。
　　听说小孩子是凭借着语气来判断自己所听之言的好坏，如今我也试试。
　　先是温柔地：“小阿协，你知不知道你很重？姑姑的手都酸了。”
　　继续笑。
　　凶狠夜叉版：“谁家大胖小子这么重？哦！原来是我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小侄儿！”
　　开始哭了。
　　好吧，纯纯是给自己找事做。
　　我将包袱取下，翻找着平日里他最喜爱的小玩偶，很不诚心地哄着：“小阿协，别哭了，姑姑还是爱你的。”
　　我将玩偶塞进他怀里，也不耽误他继续哭。
　　不得已站起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乖宝宝，姑姑不好，以后不逗你好不好？”
　　他吐了一口口水表示我们扯平了。
　　我笑里藏刀地继续逗他：“我们小阿协最乖了，像你这样的小孩我都是一口一个的。”
　　看吧，只要语气温柔，这等吃小孩的话他都能笑得像一个二傻子，没心没肺。
　　重新将他放在案几之上后，发现这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串。阳光折射，手串发出绚丽的光。
　　我将衣袖挽起，轻轻转动手腕，琅琅作响。
　　“你什么时候要吃小孩了？”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转过头一看，是朱然。
　　他周身打上了黄色光晕，在阳光下显得谦和。阳光虽柔和，但也刺得他微微眯眼。
　　“这是步家的小孩吧。”他也伸出手来逗他，步协果真是个没心眼儿的，伸手就要朱然抱。从楚家胭脂铺略查查，就能知道我如今的踪迹，倒也不惊讶。
　　朱然熟稔地接过孩子，我吐槽他：“你这样子没少抱孩子吧。却也没听说你有子嗣。”
　　“自然是我侄儿，阿照他们常扔给我带。”他说得毫不在意，开心地逗弄着。“刚刚伟则说听见小孩哭闹，还以为是有人弃养，他们俩正往这边来呢。”
　　“伟则是谁？”
　　“胡综，我们三人常一块儿玩的。”好像并不用问第三人是谁，我收拾好东西，欲接过步协，朱然后退一步，“真的不愿意见么？我同他讲了那晚的事，但你放心，只说了你并非殉情。”
　　我收回手，“我想不出见面的理由是什么，意义在哪里。”
　　他听得声响，往侧边一看，转过头对我不好意思道：“我真的没有在拖你时间，他们来了。”
　　原来再见面的时候，自己都会给自己造一个BGM。
　　我的是《若梦》。
　　“往事流转，在你眼中。
　　一边遗忘，一边拼凑。”
　　旁边那人应就是胡综，兴奋地指着亭子说可以歇脚了。而后打趣朱然抱着个孩子。
　　我从朱然的手中接过步协，往后山方向走去。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怪怪的...”

　　泉眼无声惜细流。
　　步协靠在我膝盖上勉强站立，我也蹲下用手舀起泉水，浇在他的小手上。
　　“我们小阿协，要快乐，要平安长大哦。”
　　“不为自己求吗？”身边多了一道身影，都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
　　“没什么好求的。”
　　“溺水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说得郑重。但我已经不在意了，“不必。”
　　“为什么？”
　　步协开心地玩着水，我慢慢起身，一只手拉着他的衣领：“生死，不重要了。”
　　“又回到当初了么？”
　　当初？初次见面时，救护朱照时，一心求死时？
　　我转头戏谑他：“那么与你，又有何干系呢？”
　　原来他的眼里，此刻也是无尽的哀伤。
　　好像不止我困在了凛冽的冬天。
　　“是你说，不必再见。所以以后，各自珍重吧。”
　　说完后，我抱起步协，朝山下走去。

　　楚汀兰见我一言不发，还以为是步协太调皮。我摆摆手，“小阿协很乖的，只是我确实有点累了。毕竟抱着他上山下山。”
　　她表示又要给我发红包。
　　我笑笑，他们不再与我言语，渐渐地我睡了过去。
　　“醒醒，到家了。”楚汀兰摇醒我，我尚处于半梦半醒间。
　　下了车后径直回屋，简单收拾洗漱之后就闭眼休息。
　　一半是爬山的疲乏，另一半，自然是因为“交代”。
　　何必呢，大家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一场一场的战争之后，吴县人丁凋零，胭脂铺生意惨淡了不少。不过楚汀兰产业也不止这一家，其余铺子的生意还行。比起战争，更恐怖的是北方带来的瘟疫。吴县一时人人自危，连带着立春也惨淡不少。
　　步协磕磕绊绊能说些词语，在我的鼓动下他话语不全地说要放天灯。
　　想了很久，才歪歪扭扭地在灯笼上写下愿望。
　　“平安”
　　疫病消散，无灾无祸。
　　天灯飞上去的那一瞬间，我竟然真的盼望着，神明赐福，平安和顺。
　　果然是待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