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洞庭旧事 ...

  •   人间暮秋时节,千山落叶凝霜。

      凡人目不可见之处,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在洞庭湖边。

      此时霄宇澄清,云敛天末,琉璃镜似的一泓湖面沉静在绵绵秋日里。湖的远处便是山,遥遥隔着湖水,坡度和缓的山峦像是山水画里一抹淡淡的墨痕。

      郁烈往四周看了看,又朝湖中望了望,道:“原来这就是洞庭。”

      润玉微觉意外。
      虽说冥界之前曾封闭近万年,但在他看来,郁烈绝不是那种会遵规守矩的人。可听其方才之言,又好似对凡间之事了解不深:
      “……难道括苍君此前从没有来过这里吗?”

      郁烈摇摇头。
      “可能曾经途径此地。但当时并未在意,过后也就忘了——总归算不得来过。”
      就算洞庭自古有“涵虚混太清”、“波撼岳阳城”之名,算是一方胜景,他却从来是个俗人,没什么观物赏景的情致。哪怕现在来了这里,他也还是没把目光放在景色上,只是习惯性地一眼扫过,记下了这里的地形而已。
      说罢,他又问:“你觉得这里熟悉吗?可有想起什么?”

      润玉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湖水上。湖水像一匹碧色的绸缎。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整个人流露出一种很难描述的、透着寂寥的踟蹰。

      有那么一个瞬间,郁烈几乎觉得他想要转身离开:远远地离开——或者说——逃离这片水域。

      但这感觉最终被证实为一种错觉。
      润玉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深深呼吸一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径自走入了那片镜面般的水中。

      ——现在跟着去到湖里,似乎有点偷窥别人的隐私之嫌;但要留在岸上,好像也不太合适。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起因有很大一部分要归结到自己提供的消息上……
      郁烈左右思量,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不太放心地跟了下去。

      ***

      穿过一层湖水,湖底光影斑驳。古旧的石阶两侧长出丛丛水草,粼粼碧波在四周回荡,将上方的天光变得细碎而陆离。
      顺着阶梯一级级往下,光线更加晦暗。渐渐地,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闪着莹莹亮色的浮游生物,石柱和贝壳上也逐渐泛起了淡淡的磷光。

      这些光并不森冷,所以不像冥府一般诡谲;但它们也并不堂皇,因而也不像天阙一样端肃。
      如果非要说它像什么……
      它更像一片幻景。
      一场随夜而至、随光而逝的梦境。

      就在这样大梦般的飘忽迷蒙中,长长的阶梯终于走到尽头。
      郁烈跟在润玉身后,两人前后下到了湖底。

      “云、梦、泽。”
      郁烈仰头看着洞府大门上的匾额,上面写着这样的三个字。

      这三字本没什么特别。可在这时,身边却突然传来一句近乎呢喃的自言自语:“云梦泽?不是……笠泽吗?”

      郁烈立时转头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湖底幽光的影响,润玉的面色近乎苍白。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洞府,眼中竟闪过惶惑和疑惧。

      郁烈结结实实地在惊异中呆了一下。
      他从没预想过这种情况——毕竟,这位夜神大殿,当初在诡异莫测的遗府中都能镇定自若、在冥界行走一圈仍然毫发无伤、面对自己的挑衅完全游刃有余——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失神到如此地步?

      郁烈不禁再次看向无声矗立的洞府,神情中没有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郑重的思量。

      这个地方——
      他凝视那古朴的门扉。
      ——到底隐藏了什么呢?

      ***
      是啊。
      这个地方,到底隐藏了什么?

      润玉望着眼前的洞府,怔然无言:
      他不记得这里。可又分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奔涌而来,不由分说将他包裹——

      高悬的匾额上,“云梦泽”在恍惚中幻化成“笠泽”的模样。
      墙垣、门扉、石阶……一切倏忽倒退数千载时光。
      褪色的记忆里门庭寂寂,血红色的珊瑚丛后,隐隐传来小孩子的笑声。这些笑声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拉长,天真又诡异、扭曲而尖利。

      他还站在这里,半是祈求半是希冀地看向紧闭的大门。
      ——他是谁?

      他在水里。可周身的剧痛让他好似正在被火烧灼。
      所见的一切都蒙着晦暗迷离的色调,斑驳的颜色夹杂着湖水闪烁的光彩。
      不可理解、不可触及、不可回忆……
      ——为什么?

      “……丑…………我们是鱼……你不是……”
      “……不要和你玩……走开……”

      “鲤…………红……儿…………鱼…………”
      吵闹的尖锐童声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了。他想要靠近,又想要远离。

      “……角…………你……是…………”
      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寒光。

      他感受到疼痛。他应该感觉到前额的疼痛,可这疼痛却蔓延到全身。
      ——他为什么应该感觉到前额的疼痛?

      “……鲤鱼……”
      ——不对,他不是鲤鱼。

      “你是……鲤鱼。”
      ——他不是鲤鱼。

      他是……

      他还没有想出所以然,隐约间,一个声音却穿透了晦暗斑驳的水波,遥遥传来:
      “……大殿——大殿?”

      是在叫他吗?

      这个念头一起,身前既亲近又疏离的模糊人影慢慢后退,而原本随着水波飘飘荡荡、朦朦胧胧的声音陡转清晰:
      “——润玉!”

      刹那间,迷离的色彩,喃喃的低语,朦胧不清的过往……所有的一切如潮水一般退去。

      润玉猝然从往事中清醒,轻轻喘出一口气。
      他看着洞府紧闭的大门,石阶前好似还存在着男童的虚影。
      “你不是鲤鱼。”他无声地说,“你是……龙。”

      男童对他笑了笑,梦幻泡影般消散了。

      ***

      周遭的一切恢复如常。取而代之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就是那种不明来由但约定俗成,用来判定精神状态的神秘仪式。

      润玉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恍惚了。
      要说刚刚那场幻景,看着漫长,实则不过是片刻间的事。他平素情绪起伏不大,故而自突如其来涌现的回忆片段中清醒过来后,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从另一个方面说,他亦预感到自己会在这里得到掩埋于过去的一些答案,便是为此,他也必须冷静下来。
      所以他移开了凝注在洞府上的视线,转而迎上身边之人疑惑且担心的眼神,说:“我没事。”

      “是吗?”郁烈的语气听上去相当怀疑。
      但不等他再问出什么,就在两人面前,紧闭的洞府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青绿色衫子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刚迈出门槛,猛地看到站在门前的两个人,马上惊愕地呆掉。

      “你——”
      他的目光尤其不解地落在润玉身上,情难自禁地发出震惊到近乎失语的声音:“你怎么会来这儿?!”

      润玉亦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彦佑君。”

      不错,自洞府中出来的,正是在火神遇袭、寿宴闹剧这两件事上都背了嫌疑的关键人物,十二生肖中的蛇仙彦佑。

      彦佑此时满脸满心的茫然。
      他甚而怀疑自己做梦还没有醒:否则他怎么会看见润玉出现在云梦泽外,还听见他对自己说话?
      要知道,之前他明里暗里几次试探,确定对方应该是不记得过去之事才对——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他语气犹疑地问。

      可润玉显然无意解释。
      他说:“彦佑君就打算这样站在门口说话吗?”

      彦佑:“……”
      他紧皱着眉头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正举棋不定之时,脑海中忽地一个闪念: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重点,如今站在这里的“结果”才是重点。这于自己而言正是一个摆在眼前的极好机会,趁着一切还没有完全失控,趁着干娘还没有走到不能回头的地步——

      “罢了。”他放弃探究对方的来路,又恢复了往常浪荡不羁的样子,耸了耸肩,说,“原本这几天,我就在犹豫要不要把干娘的事告诉你,如今倒省了我的功夫。”
      他往旁边一让,让出了敞开着的门。“大殿,请吧。”

      润玉却没有立刻踏上洞府之前的石阶。他转头看了郁烈一眼。

      郁烈会意,后退一步道:“我可不是喜好寻微探秘的好事之徒。放心,我不会打听不该打听的——我在外面等你。”

      润玉多少有些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迟疑片刻,最终却又没有说,只对着郁烈点了点头,而后与蛇仙一道走进洞府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洞庭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