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两个人和一次散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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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烈毫不见外地坐在云梦泽门外的大石头上，用拔下来的水草去钓身边游来游去的青色小鱼。
但这种以往都行之有效的杀死时间的方法这次却失去了效力。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总是下意识地往大门口的方向瞟，然后一个不留神，手里的水草就被一条路过的大鱼整个薅走。
大鱼一甩尾巴，优哉游哉地去远了。
郁烈捻了捻手指，只捻到一手的空空如也。
“……”
他强迫自己转开目光，去看对面闪着微光的水底萤石。
心中有个微小的声音说：承认吧，你就是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在意……
郁烈想了想，破天荒赞同了它的意见。
在此之前，他从没担忧过什么，从没在乎过什么。
该来则来，该去则去，担忧无用，在乎也挽留不住——在强者生弱者死的世界里，输家没有道理可讲。
可如今，他正在做一些他从没做过的事情，体会一些之前从没体会过的心情：从他决定追查人鱼泪开始……不，从那个花境之外，紫藤花下的夜晚开始，整件事就渐渐开始偏离常轨。
就像孤身行走于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铁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意料之外，他既感到新奇，又感到危险。
心中那个声音问：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你究竟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
郁烈反思再三，回答说：我不知道。
并不是每个举动都要有个缘由；有些事，做了，也未必就一定要得到结果——
眼前游过的红色鱼儿吐出一个水泡。他盯着那个水泡缓缓上浮，任凭脑海中的两个声音一言一语左右互搏。
正当这场不见硝烟的脑内战争打得一地鸡毛之时，洞府的门突然打开了。
郁烈立刻看过去。
刚刚还活跃着的两个声音乖觉地偃旗息鼓，被他一手扔到脑后。他只看着从洞府中走出来的人。
那人还是熟悉的模样，却又有什么地方完全地改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天上冰魄、月下昙华，那么现在，琼瑛被寒霜覆盖，月轮于凛冬碎裂。
“……润玉？”
郁烈迟疑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被叫名字的人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就在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将他由内而外地打碎又重组，他的身上透着一股破碎后又勉强粘合的寂然悱恻。
郁烈不自觉地皱眉。
他深知如此变化不可能无端发生，必然是在洞府内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他的心头便腾起一股欲将眼前这处洞府焚烧殆尽的怒火。
伴随着这股怒气，右眼处灼热地烧烫起来。他不耐烦地无视了它，径自跳下石头，往那寂寥的白衣处走去。
另一边，在母子对谈之时就被支开，因此并不知晓发生何事，落后了一步追出来的彦佑，只来得及看到方才说了“在外面等你”的那人走到了润玉身边。
说来也是奇怪，他总觉得这人隐约有点儿眼熟……
正想上前细问，却见这神秘来客自眼尾蔓开一片火卷连云般的纹路，赤红浓稠如涌出的鲜血。
刹那间，仿如幽冥血海倒灌奔袭、汹涌席卷，彦佑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骇得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终于挣脱出神智，却发现阶下只余一片空空荡荡：原本站在那里的两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
郁烈一路把人拉出湖底。
被他握住的那只手除了最开始本能地躲了一下之外，就再没有什么挣扎，任由他扯着走。
一直到上了岸，郁烈才将手松开，转身神色凝重地看过来。
润玉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勉强支起精神，压下心中惨痛，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感觉你不太想留在那里。”
——而且我怕我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一把火烧了那洞府。
郁烈按下了后一句话没说，难得语气里带了踌躇：“也许……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润玉出神片刻，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还是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虽然结果不能如人所愿，但并不能因此否定：郁烈选择将这个消息转告，本心是出于善意。
而且——
“……我也不后悔来到这里。”
比起花团锦簇的谎言，他更想要真相——哪怕它鲜血淋漓。
听他这么说，郁烈便把艰难凑了半截的劝慰转手丢掉：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不会需要什么空泛的安慰。
他果断退出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很自然地说：“我陪你走走吧。别担心，如果你不想说，我什么都不会问。”
润玉沉默良久，没有拒绝。两人竟真的沿着水岸慢慢往远处走去。
***
他们没着意去走开辟好的道路，却也没刻意去寻那人迹罕至的荒径。反正只是随便走走，没有目的地，也少一份拘束。
这一带村舍人家本就寥落，更兼是在秋日。他们沿着湖走到河边，又沿着河走到郊野，一路上也没碰到几个人影。
一直走到日过晌午，两人才在一段河岸边停下。
确切地说，是润玉先停住，郁烈也就跟着停了脚。
这里的风景没什么特别。隔着宽阔河面，能看到对岸有一处很小的村落，三面环山、一面邻水，很是宁静祥和。而他们所在的这边是大片荒丘，高处松林稀疏，隐约可见几处零落的坟茔。自荒丘漫下长条的枯黄草地，一丛丛野草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润玉停下后就兀自立在那儿，看着河对岸的村落，不知在想什么。郁烈并不出声打扰，很安然地站在一边——他过去经常这样站着发呆，不会觉得枯等无聊。
日影渐渐西斜，水面融了斜阳的暖光。
如此黄昏时分，静静的小村庄才开始有了热闹的动静：田野间务农的男人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走了回来，有几个小孩子从村口奔过去，跳着、笑着，叽叽喳喳围在父兄叔伯身边。
而在那一间间的屋舍中，炊烟飘出了茅檐，柴火特有的焦燎气和着饭菜的香味缠绕住路过的晚风。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探身开了半扇窗户，招呼着篱笆外玩耍的儿女。
在这片隔岸烟火气里，润玉突然说：“世人皆想求仙。可做一个凡人，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郁烈也看向对面的小村落。
说句实话，他从没觉得凡人有什么不好，可反过来，他也没觉得凡人有哪里好——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平静终不过梦幻泡影。有太多的变故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他们。
所以他对这句话就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便顺口问了一句：“你也想过要做一个凡人吗？”
润玉摇头道：“我并非人族，”
他的声音里有些微不可察的疲倦：并非身体上的辛苦，而是精神上的怠厌。他就在这淡淡的倦意里继续说：“……但这道理大抵相通。很小的时候，我确实有过类似的念头——我希望自己只是一条普通的鲤鱼。”
在那些冷眼和厌恶的低语里，在那些痛苦而寒冷的夜晚中，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他不能像母亲所希望的那样，只是一条普通的鲤鱼？
这个问题，当时没有人能回答他，如今更不会有。
他又想起洞府里见到的那个一团天真的小孩儿。对方确实比他更适合做一个“儿子”，无论是性格还是身份——稚童天性赤诚纯粹，也不似他牵扯着诸多麻烦。
所以那句“母亲另有孩儿承欢膝下”并非一时气话。或许他此生注定亲缘疏落，不该是他的，到底强求不来。
他不欲再深想，也实在想无可想。
命运落子的一瞬，有些事情就已成定局。追问过去没有意义，人只能被时间推着往前。
“说来惭愧，”他转向郁烈，很好地掩去了神情中的寂寥。“本来还说要谢你，结果让你陪着我吹了这半日的冷风。”
郁烈并不在意。“没关系。反正我如今是闲人一个，正有大把时间。”
说完，他又问：“你这会儿着急回去吗？”
润玉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说：“不太急。”
离布星挂夜的时间还早。照天界的时间来算，现在不过是上午。
不太急就好办了。郁烈眨眨眼睛，友好地发出邀请：“那——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
面对这个突然递到眼前的直白邀约，润玉着实愣了一瞬，而后又不禁微微一笑。
仙修之间相邀，多是先下拜帖再登门；便是当面叙话，也以含蓄委婉为上。
可郁烈显然不讲这一套。他的身上有一种天然不受约束的率性恣意——似乎只要他往那儿一站，这世间的规矩体统就全得退让三分。
这种恣意并不会让他觉得不适。反而令他感到一点久违的轻松。
“好。”
将心中忧思愁绪暂且放下，他问：“去哪儿？”
郁烈却卖了个关子。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两个人和一次散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