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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由人鱼泪想到的…… ...

  •   等在那里的人自然是郁烈。

      他没有穿着惯常的黑衣,而是换了空青色的长衫。一节透白的竹节玉佩系着八耳团锦的络子垂挂在腰间。
      一朵白乎乎的胖云团被他扯下来坐着,他的手里还拿了一根细细长长、鱼竿模样的物事,好像正在聚精会神地钓鱼。可只要走近一看就会发现,他那所谓的“鱼竿”上根本没有线,更别提钩和饵。

      “人说‘姜太公钓鱼,负命者上钩’,谁知括苍君今日垂钓,更加别具一格。”

      “古有宋人守株待兔,如今我悬竿待鱼,也未尝不可。”

      虽然这么说着,郁烈却已经将“钓竿”随手一扔,态度极其不庄重,显然不是正经钓鱼。
      在鱼竿落水溅起的一片银亮亮的水花里,那朵被逮来充当坐垫的云彩趁机溜走,晃晃悠悠地飞回到天上去了。

      郁烈没去管它。
      他转身看向十几步外的白衣仙君,“毕竟,总得打发一下时间——我原本还担心大殿找不着地儿呢。”

      润玉心平气和地说:“信笺上既有明指,括苍君倒不必有此担忧。”
      毕竟,凡间没有茯罗檀珀。信笺上的落款,其一暗示写信人的身份,其二便只能指向当日棋局的对谈——自然也就指向了西海。

      郁烈点头,又问:“所以大殿便真的孤身前来赴约?”

      该说不说,这语气多少是带点儿令人手痒的挑衅。但润玉不做理会,平静道:“没必要牵扯旁人。”

      “凡人有句老话,我觉得用在此处很适当。”郁烈走近几步,意态悠闲,“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确有此言。”润玉赞同了这句话,然而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我一向不喜欢逃避问题。”

      郁烈停住脚步。这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减到寥寥几尺。
      “我对你来说——”他拖长语调,饶有兴趣地问,“算是‘问题’吗?”

      或许是所修功法的缘故,郁烈不言不笑的时候,那双黑滇滇的眼睛就颇为瘆人——在他阴阳怪气的时候尤甚。
      往常,面对这种情况,绝大多数“有幸”被盯的冥修都会选择鸣金收兵、退避三舍。毕竟,聪明人深谙保命的要紧,所以一定得学会在不定时发疯的括苍君手里保护自己。

      但这一次,他对面的人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转移话题。对方甚至不动声色地怼了回来:“或许,称为‘难题’更加妥当。”

      一者咄咄相逼,一者寸步不让,交谈的气氛一时凝滞。
      远处鲛人隐约的歌声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周围只剩下轻轻的海水拍打声。
      在这片广袤的寂静里,面对面站着的两道身影在沉默中对视——这更像一场无形的较量,而对弈的两方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可就当这种节节攀升、针锋相对的气势达到顶峰、随时可能被什么引信点燃的时候——蓦地——对视的两人却都笑了。
      不知是谁先谁后,或许是不约而同:此前无声的对峙仿佛亦是一场交流,而他们在这场交流中达成了某种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萦绕在周遭的凝滞气氛陡然缓和,就像刚开始的口舌之争从未存在。
      郁烈笑着伸手一引,“大殿,请。”

      ***

      没有人知道,在这样一个凡间的夜晚,冥界的大殿下与天界的大殿下正于这无人注意的世间一隅并肩闲步。

      “我来之前刚刚听闻,”郁烈先开口说话——没有怪声怪气,也没有故意挑事儿,就是最普通的闲聊,“会盟之后,天界有意与冥界联姻。”

      “父帝确实有这个意思。不过括苍君今日相约,恐怕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嗯。只是觉得你心情不好,所以随便猜猜。”

      润玉没问这“觉得”的来由:他早已察觉到郁烈对一些事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只是虽然对方猜得不错,他自己在这件事上却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故此只点头以作回应,并未多言。

      可他不说话,郁烈却很有话说——而且显然猜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怎么,太微逼你去联姻?”

      “这倒没有。父帝和母神只是……”润玉想了想日前天帝与天后所言,选择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词语,“只是暗示。”

      郁烈了然,“据我所知,真真之前也是收到了这般‘暗示’。”
      他停顿片刻,继而断言道:“她未必很高兴。”

      这已经是委婉一些的说法。直白点说,郁真真更可能会回之以冷笑——天帝天后显然不是为了什么“至诚睦邻”,而是要借此事谋划其他。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有鬼。
      他继续说:“很多事情一旦与谋划扯上关系,内中含义就变了味道。她又总是不愿意受人利用。”

      这话不带褒贬,却也实在有些怪:因为不愿受人利用实乃人之常情。
      “欺骗利用,皆为人所厌。”润玉如此反问:“难道括苍君便愿意吗?”

      郁烈沉吟一会儿,说:“人之于红尘,受贪嗔爱恨利用;生灵之于天地,受万物造化利用。不是有句话说么:既然左右逃不过一死,不如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死法——在适当的时候,我也是可以被人利用一下的。”

      海上的风,湿润、微凉。
      海上的夜,廓大、寂寥,却又温柔。

      不知是这海浪、海风和夜色带来的错觉,还是苍苍长天般的空青中和了初见时的诡艳与冷冽,说这句话时的郁烈竟显出了几分平和……乃至宽柔。

      遗府、天宫、西海、如今。似乎每次见面,眼前这人都会表现出不同的特质:
      冷厉却又柔和,强横却又散漫,他整个人好似全是由矛盾组成。

      “……你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润玉对身边这道行走的“难题”说。罕见地没有用敬称。

      郁烈点头,很是认同。
      “我自己也常常这么觉得。”

      这时他们已经在海上走了很远。在颜色更深的海水里,一只长得像大章鱼一样的生物慢悠悠地漂浮过来。它有着冷白色的身体,脑袋上镶着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正懒洋洋地随着海浪起伏伸展着自己的腕足。
      在路过两人的时候,似乎是为了好玩、抑或是觉得新奇:它竟用一条腕足卷了一个什么东西递过来。

      当然,不是递给郁烈——他一向不受小动物待见。

      腕足还悬在半空轻晃,那双黑豆眼莫名透出一股天真的期待。
      润玉下意识抬手一接:一枚光泽温润、五色晕彩的蝶贝落在他的掌心。

      腕足回到了水里。送出贝壳的“大章鱼”心满意足地顺水飘远了。

      郁烈很感兴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说:
      “四海龙族迁离辰州之后,海中便以鲛皇为尊。但到底龙族余威犹存,也难怪这些海中生灵对大殿有天然的亲近。”
      视野尽头,那团冷白色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夜色一样的深海里。仿佛只是话到此处,随口一提,他又说:“旧说天河与海通,八月则浮槎去来。不知大殿幼时可曾来过这凡间四海?”

      “少年时长居天宫,并未下界行走。” 润玉将这枚意外收获的蝶贝收起,“我第一次到海边,已经是成年之后的事了。”

      果然如此。
      郁烈心中暗忖,天帝果然是瞒下了此事——
      于是他问——或者说,他明知故问:“那么,你还记得你到天宫之前的事情吗?”

      润玉敏锐地察觉了这话中的意思。
      不是疑问,而更类似笃定:对方确信自己没有年幼时的记忆。
      可这件事他并未对旁人提起过,哪怕是放眼天界,都没有多少人会知道。而今眼前这人说得如此轻松写意——只能让人感叹一句,不愧是传闻中执掌天机府,六界消息皆通的冥府括苍。

      “我的确不太记得幼时之事。”事实面前,否认只能是自欺欺人。他坦然承认:“你说‘到天宫之前’,足见我并非自小居于九重天。可对过往种种,我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没有就此陷入回忆。而是停下脚步,一语道破:“所以,这才是你今天找我的真正目的。”

      “不错。”郁烈说,“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海市中遇到的那位鲛族占星师。”

      润玉点头,“我记得你当时称他为‘萨曼沙’。”

      “对。他是鲛族这一代的少祭司。”
      郁烈并不热衷于故弄玄虚,因此直接将内中情由道来:
      “当时,他认出了你手上的人鱼泪来自万年前鲛族大祭司南赛。然而海族与天宫一向少有往来,更不会特意赠礼于天界。我对其中的缘由有些好奇,所以一时冒昧,顺着鲛族这条线去查了查,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这里面有些旧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晓。”

      润玉若有所思地轻抚着右手上的珠串。浅蓝色的珠子在月光下闪着莹润的色泽,像一捧盈盈的海水;贝壳上缀着的珍珠,便是海中的一滴泪。
      “请讲。”他说。

      郁烈便继续道:
      “这串人鱼泪,是西海鲛人赠给笠泽龙鱼的礼物。龙鱼一族代代相传,最后一位拥有它的,是族中的最后一位公主,簌离。”

      说到这里,他迟疑一下,似在斟酌。
      最终,他还是没有隐瞒,缓缓道出了实情:

      “……她在洞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由人鱼泪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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