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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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抵达西海。
郁真真还没下船，就远远看到翻卷的海雾间站着一个人。
其实这个时候西海上有很多人。或是仙修、或是冥修，三三两两站在一处，显然都对即将开始的交流切磋满怀兴趣。
但郁真真一打眼就看到外围无人处站着的那个玄衣人。
那人站在露出海面的一点礁石上，只有一个背影。但这已经足够了，她绝不会认错。
她不禁赞美自己提前一点出发的决定：这样她就可以在和天界进行乏味的应酬之前，先去捕捉一只哥哥。
***
郁烈自然不是专门在这里等郁真真。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一夜，看着海上月落日升，连动都没动过。
可如果问他这一夜想了什么，他多半也说不出来：人有的时候就是会这样单纯出神，什么也不想的。
“哥！”
他听到郁真真的声音，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会盟的第二天。
他转过身，凝在衣服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滚落下去，没入海浪。
“哥，你来看比试啊？”
冥宫兄妹之间不讲那些弯弯绕绕，郁真真一上来就直白发问。
但她也知道，郁烈对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比试从来不感兴趣，所以这句话只是个铺垫，她已经在心中想好了接下来该如何劝说郁烈留下观战：一方面是两个人确实挺久没见了；另一方面，说不定郁烈能在会盟里交几个朋友。再不济，多看看这种和谐友好的活动，他就不会总想着折腾自己。
然后她听郁烈说：“嗯。”
郁真真：嗯。
——嗯？？？
真是神来一笔，意外之喜。郁真真没功夫管郁烈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她忙着趁热打铁：“那待会儿你要不要上去试一试？”
郁烈没看她。
“我以为你带了庄归羽去应付那位战神。”
庄归羽就是小师弟。
郁真真白眼瞥他：“我又不是让你去和别人对打。你一个人单挑他们一群，这种内定的赢面有什么意思。”
而且她有理有据地担心郁烈一时失手把人打死，她还要收拾烂摊子。
“只是今天有些比试很有意思，你可以去玩一玩。你不是会弹琴吗？天界有位仙子好像就是以琴音见长，昨日我看了，她长得实在漂亮……”
郁烈思忖一会儿，道：“不过——”
郁真真心中暗道有戏，赶紧将鼓捶得更响，锣敲得更欢，“没有什么不过，就算你全输了也没关系！这种比试嘛，当然是开心最重要！”
一个时辰后。
旁边的云台上，剑光火光战得正酣。
这边的云台上，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郁真真：“……”
她突然想对夜神寄以十二万分的抱歉。
***
其实郁真真一开始想的没错，润玉并不想寻人去“切磋”：他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也早过了执着意气的年纪。所以在旭凤与冥帝的师弟对战时，他还在心中推想着昨夜的事情。
正当他思考到“彦佑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这一问题的时候，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久闻夜神大殿博学渊识，六艺皆通，不知可否讨教？”
说话的正是郁烈。
也只有他，能把短短一句话说出石破天惊一般的效果。
要知道，这一处处云台间彩霞流水环绕、回廊复道相连，天界并冥界的诸多修士正聚集在这里，凝神观看天帝次子与冥帝师弟的对战。
而郁烈这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嗖”地一下拉了回来。
天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在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要挑事。
巧得很，冥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完全能够笃定括苍君就是在挑事。
唯一知道内情的郁真真：“……”
哥哥哎。
她好想堵上自己的耳朵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不去看那些好奇地观察你的仙子，你去坑别人做什么？
润玉亦颇为无言。
倒不是害怕或担忧：他不想主动寻人切磋，但战书递到面前，他也不会畏惧。
他只是想起昨晚这人还信誓旦旦地说“不想去会盟”，今天就云淡风轻地出现在了会盟之中，好似昨天从来就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有鉴于此，这“讨教”本身，大概也并不简单。
***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一点没错。
两人在棋盘两旁坐定。
郁烈抽到先手，紧接着，半点不曾犹豫——他将手中的黑子按在了棋盘的正中间。
正、中、间。
润玉没说话，把白子落在边角处。
郁烈紧随其后：他把黑子放在了白子旁边。
“嗯……”围观众人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如果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声都能够具现化，那准会听到不同的人心中的相同疑问：
这个围棋……
那个黑子……
是这么下的吗？
这种得不到解答的疑惑迫使所有人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棋盘上，一时间，场中无比寂静。
然后他们就看到黑子在棋盘中肆意漂移，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活像一只掉毛狗在转着圈圈咬自己的尾巴。
如果这是初学者下出来的棋面，估计早被师父摁头一顿痛揍。
但郁烈的气势摆在那里。他的表情是如此自信，下棋的动作又是如此果决——围观的人们竟纷纷开始怀疑自己：
“这种下法，还真是闻所未闻。”
“莫非，是剑走偏锋？”
“也许是先示敌以弱——”
郁真真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维持住脸上礼貌的假笑。
——别人不知道郁烈下棋的水平，她还能不知道吗？他这会儿完全就是在胡搅蛮缠——夜神真是好脾气，换了她在对面，早扬手掀了场子。
***
凡间俗语，知子莫若母；换在这里，是知兄莫若妹。
一如郁真真所想，郁烈现在正在乱下棋：他这边摁一颗，那边摁一颗，乱下得非常快乐。
如此这般十几步后，神识中终于传来一个温和却难掩无奈的声音：
“括苍君究竟意欲何为？”
郁烈看向对面，无声地笑了笑，同样以神识回答：“没什么，只是想送你赢一场。”
润玉看了看棋面：确实，再这么下去，他想不赢都不行。
但这种“赢”看上去真的很像放水，令人并不是很想要。
于是他只能说：“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郁烈手上不停，继续在棋盘上乱走，神识中却笑嘻嘻地说着气人的话：“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好意？我只是想看到些混乱而已。”
对面沉默下去。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也是他已经习以为常的反应。
因而郁烈并不在意。他只等着对方落子，好将自己手里的这颗黑子送到一处不甚明显的死路上去。
然而真等他伸出手时，神识中却突然传来一问。
“括苍君可是伤势未愈？”
这句话太过突兀，也太过莫名其妙。
但是……
郁烈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他的心绪却实实在在地乱了一瞬。
所以他没有发现有一颗白子落在了他原本想下的位置。他手中的黑子紧跟着落下去，却是落在了一个与他先前所想截然相反的地方，瞬间清空了一片白子。
棋盘上，原本一面倒的局势突然被扯回来一些。
可郁烈已经没有很多心神分到棋面上了。
他停顿片刻，说：“你们天界的人，都这么喜欢开玩笑的吗？”
润玉笑了笑，居然并不反驳：“括苍君认为是玩笑，那就是玩笑吧。”
郁烈：“……”
他结结实实地被噎了一下。
***
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围观修士自然不得而知。
他们只看到，黑棋在场上突然一转颓势，狠狠吞掉了几大片白棋；而后黑白双方陷入胶着，一点一点地缓慢拉锯。
“看来正是先示敌以弱，而后伺机反扑。”
“确实。”交谈的是两个仙修，后者语气颇有些庆幸，“好在大殿下没有上当。”
另一边的冥修就直接多了：
“原来括苍君下棋这么厉害——”
“佩服佩服……以前竟从来不知。”
这里面还包括刚和南红换班，从魔界跑出来找自家殿下的涂艳山：
除了厉害之外她已经想不出其他。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郁真真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完全不去看小师弟那边了，两只眼睛只盯着这边的棋盘。
只有她心里清楚，这才不是郁烈那个臭棋篓子能下出来的棋面。虽然她不知道对弈的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多少看得出来，现在不是两个人在下棋，而是一个人在下棋——有一个人操控住了两方棋路，众人所看到的棋局，不过是他想让人看到的罢了。
这人肯定不会是哥哥——所以哥哥就这么放弃了挑事的想法吗？这局棋到底会是什么结果呢？
她突然好奇起来了。
但这一次郁真真可猜错了。郁烈并不是抱着挑事的念头来的。
……好吧，也或许有一点点：他还挺期待看到这位温温和和的天界大殿下变脸的样子。关于这种情绪的来由，他认为很正常，就像走在路边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多数人都会忍不住伸手去拨弄一下它长长的耳朵。
但他没有想到先被噎住的会是自己。
“所以你为什么认为我身上有伤？”
几番试探未果，郁烈意识到打太极式的交流完全是对方所长。于是他干脆地放弃了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转而直白发问。
润玉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不急不躁地说：“之前布星台上，我曾经察觉到一丝特殊的草木气息，让我想起《药经》中收录的一味灵药‘茯罗檀珀’。昨晚相遇，这种气息仍未消散。”他略停了停，目光在棋盘上一扫，又继续说，“茯罗檀珀，别名伏龙檀。性凉微苦，主清心安神、固本培元。但是栽种极为不易，保存条件更加苛刻，想来不会有人带着它四处乱走：那便只能是在用药的时候沾染。”
郁烈并不是很信服。
“说不定我只是有栽种药草的小爱好？”
润玉点点头，竟是表示肯定的模样。
“对。所以我只是试探了一下。”
郁烈道：“如果试探错了呢？”
不远处的云台上传来一声锣响：火与剑的斗法以平局收场。
润玉微微一笑，“对与错，没有很大关系。对最终的结果来说，只是殊途同归。”
说完，他将手里的白子轻轻落下。
“锵——”锣响一声。黑白平局。
——天纵之才。
云霭霞光承托着的回廊上，郁真真眼含笑意，无声感叹。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