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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致命”的误会 ...

  •   自己的计划落空,郁烈倒也不显失望。
      两人甫一离开云台,他便用难掩愉快的语气说:“方才棋局之上,大殿指挥若定,足可见胸有丘壑。可放眼六界,却只闻火神之名而不闻夜神之名,岂不是很大的损失。”

      润玉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心跟自己较上了劲,但不妨碍他不软不硬地顶回去:“括苍君亦是实力不俗。可六界皆闻冥帝治理有方,提及括苍君却只剩凶名赫赫,这岂不也是很大的损失。”

      这时他们已经将人群抛在身后,走到了一片宽敞些的空地。

      郁烈笑了笑,神色自若地接下这颗钉子,反手又抛了一个问题:“说起这个,我倒是有点奇怪。我的名声在冥界可止小儿夜啼,大殿顶着我的身份在那边走了一圈,竟还能如此平和地与我交流。”
      他假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莫非是我的凶名流传得还不够广?”

      润玉停住脚步。

      “凶名”不够广?自然不是。括苍君这一名号的“威力”,他在悬崖边就已经充分感受过;眼前这个人的散漫与疯狂,他也在布星台上有幸领教。
      但这些终究只是表面罢了——而人又岂止表露于外的一面?

      体善论心不论迹,判恶论迹不论心。
      这世上总有浮石沉木、颠倒黑白,多得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既然自己不曾亲历过那些口耳相传中的过去、不曾亲见过对方的所思所谋所行,便不该以传言为据妄议人非。

      嘈杂的人声模糊成暗淡的背景。
      种种思量不过一瞬。在融融日影与苍苍海风里,他从容与郁烈对视,平淡道:“我信本心,不信流言。”
      说完,他抬袖拱手,客气而有礼,“括苍君,告辞。”

      长空朗朗,碧霄万里。一身白衣的仙君在浮光碎金的海面上渐去渐远。
      郁烈立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看着海天一线处翻卷的浪花,突然轻声笑了一下。

      涂艳山走到近前,不明所以:她方才一直远远跟随,并不知发生何事。
      “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郁烈没有再停留的意思,带着她往西海之外行去,“只是遇到一个很妙的人。”

      涂艳山愈发不解其意,愣愣问道:“啊?什么妙?怎么妙?”

      郁烈转头望了望那一片霞彩缭绕、仙音缥缈的云台,说:“君子兰蕙,昭昭如璧……”
      回味片刻后,他又笑着摇摇头,低声自语:
      “……人美心善,天下第一。”

      ***

      而另一边,邝露也终于寻到了自家殿下。

      “殿下!”
      她快步走过来,神情中是很单纯的喜悦:“殿下,您刚才可真厉害。”

      这话没办法往下说。润玉将话岔开,“你方才从那边过来,可看到旭凤了?”

      邝露自然明白这不只是在问“遇到没有”,多半还是关心火神殿下有没有在对战中受伤。
      好在她最近渐渐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本能,当下很流畅地回答:“遇到了。火神殿下看着没什么不妥,现在与天后娘娘在一处呢。”

      润玉脚步一顿。“罢了,那我晚上再去看他。”

      邝露点点头,正准备问现在是继续留下还是回返天界,就听侧边有人走过来。

      来人停下了。一个清凌凌的、泉水一般的声音说:
      “大殿,请留步。”

      等等,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邝露扭头看去,立刻被惊了一下,行礼道:“冥帝陛下。”

      郁真真对她笑了笑,然后就将目光转移到了润玉身上,道:“大殿,借一步说话?”

      润玉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来找自己,但确实,他们之间有些话不方便对外言讲:比如说,因为之前那次奇怪的事件,他们并不是初次见面。
      所以他并无异议,吩咐邝露先回天界之后,他伸手引了一个方向:“冥帝这边请。”

      两人在海波上走了一段路。也没有走太远,在会盟场地的边缘停下了。
      由这里向左,能看到几处云台的拱顶,云霞在日光的照耀下浮动着一层辉光;向右,则是一望无际的沧海碧波,海鸟飞落又飞起,在澄澈光影下,蓝色和绿色翻卷着,扑碎成一片片透色琉璃。

      郁真真笑眯眯地开口:“现在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又见面了?”

      润玉并不介意她调查过自己:这实在是人之常情。
      他说:“于在下而言是重遇,于冥帝而言或许是初逢。”
      说罢,他稍加斟酌,又道:“当初冥界一行,接连几番意外。其间难免礼数不周,冥帝见谅。”

      郁真真笑意不减。
      所谓“礼数不周”之语,是她已经听惯了的官样文章。但由眼前这个人说出来,却既不显卑微也不显奉承。
      他只要站在那里,天生就如太华夜碧、清风朗月,自有一种超乎象外的不卑不亢。
      所以她也同样客气有礼地说:“没什么。机缘巧合这种事情,纵然你我身为修士,也难以阐明其中奥妙——我还担心冥界会给大殿留下些不太美好的印象呢。”

      “冥帝过谦了。”

      “算啦,”郁真真笑着摇头,云龙发钗上的红色垂珠调皮地微晃,“眼下我们不在冥界,也不在会盟之中,‘冥帝’、‘陛下’这类,就不用说了。”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确实也不像那个高坐帝台的君主,只像一个明媚娇俏的小姑娘。

      润玉想起上次见面,对方还是冥界的公主,如今已是掌控一界的帝王:权力更大,就能更恣意吗?恐怕并非如此。更大的权力往往带来更重的责任,而其中所得所失,岂是一言能明。
      所以他听了这句话,虽未开口应下,却也随了对方的心意,不再以冥帝相称。
      “那么今日——”他将话题拉回当下。

      郁真真会意,接口道:“我这会儿过来,是有两件事。一是……这个。”
      她将手一招,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莹白的玉令。

      润玉不免凝注几分目光。
      这显然不是他手中的开明令,也不是郁烈手中的不周令。
      那莹白的底色上,是两字篆文——波母。

      起寒“波”……遗府中的十六字密文再次应验:波母令出现了。

      “虽然哥哥没有与我说,”——没办法,郁烈不乐意开口的时候,嘴就像蚌壳一样死紧。“但我能猜到,你和他是第一批进入遗府的人。如此方能解释之前的意外。”

      逻辑清晰,一击即中。
      的确只有神魂入遗府这件事,才能解释那奇特的神魂互换的来由。
      但润玉没说话。因为郁真真应该还有后文。

      果然,她把玩着那片令牌,又说:“但我没看出这玉令本身有什么作用。它就只是蕴含了一点——”
      她停下来,似在寻找合适的表述。

      润玉替她补完:“只是蕴含了一缕大道投影。”
      这也是他重返天界后,研究手中玉令时发现的。这或许就是传说中天地八令隐藏的“造化之秘”。

      “大道投影。”郁真真点头赞同这个说法。“然而取之无用,弃之可惜。难怪之前并未听闻因此而起的大规模争斗,想来不会有人为这种东西打生打死。”

      毕竟,大道投影这类事物,只是方便时时参悟,并不能让人一步登天;遑论还有大道本身贴不贴和的问题(让一个修火之大道的去参悟水之大道,岂不可笑)。因而低阶修士用之不上,高阶修士拿来也很鸡肋——元神境后,自身大道已定,就算抢来一枚玉令,其中的大道也未必适合自己。

      所以遗府中广梧子的话就更令人费解。倘若真有灾劫,这东西又能挡住什么?还是说,必须要集齐八令,方能显示出特殊之处?

      但谁都没有再多说下去。
      在玉令的问题上,简单地互通有无就已足够,两人都深知交浅言深之大忌。

      郁真真随手将玉令扔进储物袋,继续说:“这是第一件事。至于第二件事……”
      她罕见地迟疑片刻,略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咳,就是刚才的棋局。其实哥哥并没有恶意。嗯,他只是……他只是有些……”

      与方才的言辞流畅相比,这短短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虽然她觉得郁烈确实没什么恶意,但在无辜被坑的人面前说这种没有凭据的话还真是有点底气不足。

      就在她努力措辞接下来该怎么瞎掰——不,应该说解释——时,却听身旁的人说:“我知道。”

      郁真真:“——嗯?”
      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什么?
      一连串疑问涌上她的脑海。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了对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并非虚伪敷衍,他确实认同郁烈没什么恶意。

      于是她也放松了心绪,轻轻地笑了一下。
      ——谢谢。
      她在心里说。

      郁烈不在意那些畏惧和憎恨,可她总归希望,这世上能有人不以恶名看他。

      “哥哥他呀,”郁真真突然觉得和这位夜神大殿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有时候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如果你觉得很困扰,就直接告诉他,或者找他打一架。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润玉:“……”
      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个建议本身就挺奇怪的。
      但郁真真的语气十分诚恳,他只能表示同意:“好。”

      郁真真笑起来,眼神亮晶晶的。
      之前,她只是从情报中了解到天帝长子温和有礼;而现在,她确实觉得,对方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有点喜欢。

      “大殿真是我见过的最有君子风度的人。”对她喜欢的人或物,郁真真向来不吝惜赞美,“听说大殿修水系术法,不知师从何人?”
      “润玉自幼顽愚,并未正式拜师。”
      “唔……那实在是你们天界那些仙尊的损失。”

      两人闲谈着往回走,在云台附近告别。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在远处连接云台的回廊上、在那些虹霓与云霭之间,有一双眼睛正遥遥注视着这里。

      ***

      “你看清楚了?”荼姚自软榻上坐直身体,目光锐利。

      “看清楚了。”穗禾小心道,“夜神与冥帝在一起聊了大概一刻钟,分手的时候面上都很平和,不像是聊得不快的模样。”
      几千年来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又补了一句:“姨母,如果夜神与冥界走得太近,会不会影响到火神殿下?”
      换言之,如果冥界决定扶持夜神——

      穗禾能想到的,荼姚自然也想到了。
      “咔吧”一声脆响,湘妃竹的扇柄被她生生掐断。

      但等她把断成两截的团扇掷到桌上后,神情又忽然平静了。

      穗禾不解她的反应,迟疑道:“姨母?”

      荼姚却问她:“你之前说,冥帝未立正君……”

      “是。”穗禾应道,“我从冥修那里探听到,冥帝如今只有三位侍君。”
      可她仍是不解。
      “姨母,您是想?”

      荼姚轻笑出声,眼中却晦暗不明。
      “虽说他不是我亲子,可终究我是他的嫡母,总要关照着他——我便送他一场大造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致命”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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