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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汉家大将西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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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下午就来了,石羽带上安远和杨启,军情紧急,黄昏时分就得走。
晚风吹动城门口的旌旗,连带征人的衣衫,千乘万骑,浩浩荡荡,逶迤如长龙,出西北。
石羽站在城门外高台上,他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在飘扬的青龙牙旗下,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玉门关。
夕阳垂地,暮色苍茫。石羽总忙,没有心思远观大漠风景,现下才有闲暇远望巨龙般的队伍。
漫长的征伍蜿蜒在城郭野道上,车辚辚马萧萧,千乘万骑西北行。队首红黑相间的旌纛早已消失在视野里,队尾依旧绵绵不见头。
高崖所带领的商帮队伍也在其中,他们得押运粮草先行。高崖骑马出城门,在铁甲的洪流边,看见按刀而立的年轻将领。
少年人总有大志,在这乱局之下,石羽亦有建功立业的一片野心。高崖知道石羽有心事。这使得自己想说的话更不合时宜。
也罢,不说也罢。他想。
再等等。
高崖在这一片洪流中如一颗水滴,马上就要跟随水流远去。而石羽站在岸边遥望这一江水奔流。
忽然这顺流的趋势被打破了,有一颗水珠逆流而上,阻碍了路途,这引得其他人不满,低声咒骂避让。石羽看见高崖御马来到高台之下自己跟前,似乎有话说。
石羽身着铠甲,有些不便,于是按住腰间金错刀,单膝跪地,侧耳倾听。
高崖在马上,仰着头,说了些什么。石羽能感受到高崖声音的震动,但周遭太繁杂,听不清。石羽摘下胄盔,示意高崖再说。
但此时,鼓角声在二人身边响起了,震耳欲聋。这是主帅马上要来到的信号。
鼓角声在大地上一声声,一阵阵,飘飘荡荡,到达每一个同样被夕阳覆盖的角落。这也使一些别的东西太容易被掩盖在击退外患的豪情壮志之中,比如征人的回首,比如思妇不堪言说的离愁。
高崖的的确确又说了一遍,或者是好几遍,石羽听不清楚。
最后,高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束起的头发因摘下胄盔而逃散几缕,拂动在脸颊边,目光如玉。
高崖轻握他手,一笑,而后放开,任由洪流将他带到远方,在远处挥手。
高崖所带商帮队伍在奉义城外从队伍中分流出来,如大树上分出一支。他们要抄野道提前到玉门关,路程两天。
当玉门关出现在远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雍州地大人稀,商帮护送辎重往往都带着刀剑。每逢押送重要货物的时候,队伍前两里的距离都有几人先行,一旦发现匪寇敌情,立刻回马报信。
晌午队伍休整时,先行者报信:“帮主,前头遇见了匈奴人的探子,平原相遇,箭矢不及,让他们跑了。”
高崖当即下令:“抄家伙,先回去一段路!绕到另一条路上!”
马夫们扬起鞭子,策马前进。高崖等披坚执锐的帮众跟在车队后,往来路奔去。
不多时,果然有一队匈奴人跟来,高崖指挥马弓手和他们交锋一阵,匈奴人却退去了。
牧之勒马:“奇怪了,以往遇见咱们运辎重的,他们总是穷追不舍,这次怎么不追来?”
高崖遥望着来路,他们还有十里路就能到虚文镇,这个小镇是到玉门关前最后一个歇脚的地方,到了虚文镇,里玉门关就不远了。
匈奴人追了一阵却又回去,这委实不对劲。高崖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微眯眼睛,思索着。
“牧之,你带辎重绕道走,不能逾期!”高崖一拽缰绳,那马堪堪原地转个身,载着高崖往车队跑去。
“弟兄们!前头虚文镇不对劲!恐怕有人被围在了虚文!得有几个弟兄跟我去一趟!”高崖纵马跑过车队,声音随风传出去很远。
一呼百应。
高崖道:“此番前去情况未明!家中有父母长者须供养,或者妻儿待照料的不要去!”
帮众中有人迟疑了,有人道:“帮主,这就不对了!万一少我一个,仗打不赢怎么办?”
众人哄笑。
高崖也失笑了。玉门关近在咫尺,石羽应该已经到了驻地。若自己现在跟车队走,大概晚上就能见到他。
最终,高崖挑出二十多个好手,骑上快马,往虚文镇奔去。
黄昏。高崖等人伏在虚文镇外的土坡后。
他们到达此处后,发现确实有一队汉军被围困在虚文,但不知道率军的将领是谁。虚文镇不在官道边,因此边军调兵遣将的时候一般不过虚文,商帮倒是过得多。
高崖的判断没错。从这里看去,至少有两千匈奴人围住了小小的虚文镇。虚文不像钧田城有高大的城墙,镇内的汉军只能拆毁屋舍,堵住进镇的道路。
高崖远望着战场,写了一份简易的军报,让一个帮众送回钧田,然后思索对策。
援军大概是等不到,只能想办法联系上里面的汉军,里应外合让他们冲出来,还有一线生机。
“帮主,怎么办?”帮众问。
高崖看看天色,道:“留十个人在外边作疑兵,剩下的人,随我冲阵。”
太阳已经沉到山后了,匈奴人的攻势稍缓。虚文镇里的汉军略略松了一口气,守军靠着临时垒砌的墙坐下来,稍事休息。
忽然传令官又有人大喊:“鞑子又开始了!准备!”
每个人再次绷紧了,握紧长矛长枪。
但这次外面没有太过嘈杂的声音,就在汉军以为匈奴人已经疲累,即将退去的时候,几匹马的马蹄声响起,向汉军逼来。
传令官见暮色中有人骑马从垒砌的斜坡上来,也不管对方喊的什么话,拿起一颗点燃的火雷就朝对方掷过去。
“且慢!”对方说的居然是汉话。
那颗火雷在对方马前炸开,在黑夜里爆出刺目的光。
等硝烟散尽,那骑马跃进来的人上前拽住传令官:“你们领头的是谁?”
“高帮主?”传令官诧异。“我们是跟着张将军的!”
守军大喜,纷纷喊道:“张将军!有援军到了!!”
松明燃起,张亭历拽起高崖的衣领,大吼:“你们来干什么??”
高崖也没想到在虚文镇被困的会是张亭历的兵马,于是道:“商帮运货路过,我怕有危险……”
这是高崖回雍州后第一次和张亭历面对面。
张亭历松开高崖的领口,看着他,内心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耻辱。八年前高崖在雍州任职时就压自己一头,现在还要被对方所救,这种滋味可想而知。
高崖知道自己的处境,任张亭历如此无礼,也不说些什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刀来,交给张亭历。
张亭历接过,在火把下嗤笑一声:“金错刀?你跑来虚文就是为了把金错刀给我?”
“我路过虚文时遇见了匈奴人,觉得不对劲,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没想到是你。”高崖道。
“你带了几个人,就敢往里冲?”
“十个。”
“十个?”张亭历笑起来。他明明笑着看高崖,可高崖却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你不愧是云飞将军。我实在不如你。”张亭历道。
“你拿了金错刀这么多年,怎么不等我死了之后再给我?”张亭历大吼,不顾周围的人。“你就是打心底里觉得我不配!当年李将军要托付的人是我!没有这把刀,我照样号令三军!!”
现下这种情境中,高崖没有否认。
高崖道:“我把金错刀给你,我有条件。第一,我要商帮继续听我的。第二,我还要你起用将才。最后,不要苛待李冀。”
张亭历费力地在火边坐下:“你说什么都晚了,咱们出不去了。”
“怎么会?”
张亭历双肘直在膝上,手撑住额头:“我带领的前军刚到驻地,就被匈奴人冲作三段。我这一部分只有五百人,且战且行,到了虚文镇,被围困此地两天了。”
“虚文镇里,大概只剩一百人了。现在迟迟没有援军,大概是羽信处又出了问题。若要突围,虚文的东南西北都是平原,离最近的驻军少说有三十里。咱们的马不如匈奴人的马快。”
周遭静静的,所有人都听着张亭历说话,没有人反驳。
“玉门关在我手里丢了。我之罪,上通于天。”张亭历道。
高崖听完,面上却没有太大波澜,从怀里掏出个焰火:“若不一试,生死未知。外边还有十个商帮的好手,咱们里应外合,姑且一试。”
张亭历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关外四城,其中邢纡,迤阴和重南在在迟车部单于斡尔图手中,交辕在回达汗部手里,这四城中,肯定还有不少遗民。”
高崖看着他,不明所以。
张亭历抬头看向高崖:“你知道匈奴人纳降的规矩吗?”
听见这话,高崖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