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翼霄

59、青青河畔草

　　高崖也真的走了，他最终没有把金错刀交出去，而是带着辎重向南去了雍南关，一去一月方回。
　　他那日在竹林的泥坑里躺了很久，依旧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对石羽。临行前一晚他在石羽亮着灯的房门前徘徊良久，却始终没有敲门。
　　在水草丰美的雍南关，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杜仲老将军。
　　晚上，沙地上点燃篝火，照亮这片遥远的夜空。
　　高崖抬头看着这片星空，一种怅惘如流云一般将他围绕，挥之不去，他想休息一下。
　　这位年事已高的老将军知道高崖的处境，开玩笑似的对高崖说：“千山，雍南关虽小，可远离纷争，待我告老还乡，你不如请命来镇守雍南关吧。”
　　“这可不成，老头子。”身后一道清亮的女音响起。“千山说不定能统帅整个雍州呢，你让他只镇守雍南，屈才屈才。”
　　高崖接过来人抛来的一个澄黄的杏子，没有接她的话。
　　来者是雍南关守将邓荻。她身材高挑，有一种不同于男子的健壮，眉宇间含着一股英气，那双眼睛一看就野心勃勃。总之，若在战场上看见这样的人，就算她是个女子，高崖也不会轻敌。
　　邓荻也把一个杏子抛给杜仲，眼睛看着高崖，笑意爬上脸。她继续道：“让我算算——你手上有金错刀，雍南关肯定听你的。”
　　她好像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就像在盘算一桩生意：“大翊关陈卫那个软包子原先就是你的副将，他肯定也听你的。商帮更不必提。“
　　高崖握着那个杏子，垂下眼帘。
　　“至于都护府，谢文川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长公主没有拒绝的理由。“
　　杜仲打断了她：“行了，子苇。“
　　邓荻察觉到高崖的情绪，言语间更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我只是开个玩笑。“
　　杜仲问邓荻：“明日要出发去往玉门关的援军可准备完毕了？“
　　“这个容易。咱们又不是把雍南关所有守备军全调去御敌。说到底，姓张的在咱们这就是半个主帅，他又没有车骑将军亲传的金错刀，对吧，千山？”
　　这话尤其刺耳。杜仲知道邓荻的脾性，她总玩世不恭嘴上没个正形，揪着她后领要揍她。
　　“她说得没错。”高崖开口了，神情有些寂寥。“方今是用兵之时，马上就得用到雍南守备军了。我得把金错刀交出去，否则会误了大事。”
　　高崖与邓荻在大翊关之败前都在李陵手下。他不怪邓荻，她说的都是实话。他知道邓荻本为女子，能一路做到将军，比自己不易得多。邓荻当年本在“七良将”之列，可汉天子没有让身为女子的邓荻受封，即使她和自己一样战功赫赫。
　　高崖离雍之后，张亭历有意无意地排挤其余有资历接任三军主帅的将领，邓荻和几个受排挤的守将愤然离开了玉门关，来到雍南关。高崖知道，以邓荻的野心和骄傲，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邓荻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拨了拨火，又往里扔了块柴：“其实你这么多年没把金错刀交出去，不就也是打心底里觉得张亭历不行么？”
　　高崖听愣了。这话像竹签子捅破了窗户纸。
　　他有很多机会能把刀还回去，但他却一拖再拖。这话实在不错。张亭历确有本事，但他气量窄小，不能容人，以致现在的雍州边军几乎无人可用。

　　高崖又沉默一阵，终于开口：“杜将军，我小师弟前两年在雍南剿过匪？”
　　“来过。就在我手底下呢。”邓荻道。“他跟李将军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他是什么样？”
　　“心细如发，稳重谨慎，就是太闷了，什么心里话都不跟别人说。”
　　高崖终于笑了一笑：“对，他是这样。”
　　这样的石羽居然在竹林里对自己说了那样一番话。
　　有戍卫来喊邓荻，她起身离开了。
　　高崖思索着一些问题，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希望，他对杜仲说：“我师父三年前过世，我在这世上没什么可以相依为命的人，除了我这个小师弟。”
　　“嗯，然后呢？”杜仲看着他的表情。高崖明显很紧张，目光有些闪动，但已经和刚才的黯淡无光大相径庭。杜仲知道，高崖自很久很久以前就会在遇到难题时来找自己说。
　　“他内向，我不明白该怎么待他。”
　　“这有什么难的？”
　　“可我……可我抛下过他。”
　　杜仲哈哈大笑：“真有意思，李少将军在雍南关的时候也曾经缠着我问你。”
　　“问什么？”
　　“一切。”
　　“你说他是你相依为命的人，于李少将军而言，又何尝不是呢？就像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可是……”
　　“哪儿那么多可是！人生一世，不过百年。”杜仲的眼睛已经苍老，看着这片被夜幕笼罩的土地：“我在雍南关守关三十载，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田地，熟悉每一段城墙。在我来前，雍南关就存在。我在此守卫它几十年。我死后它还在，春去秋来，没有变化。可人，又有几个能活到百年？”
　　高崖心中升起一种冲动，或许……
　　或许他能弥补自己的过失，或许他能在冷眼与非议中继续行走。
　　如果真的有或许。
　　杜仲看着高崖起身离开。
　　他自己则仍旧坐在原处，在夜晚的霜露中望着渺远的星空。杜仲知道，高崖此来，应该本意是想问问他该不该归还金错刀，他现在已经有答案了。
　　天地很广阔。
　　“人生代代，无穷无已，你来我往，谁为先手？”
　　杜仲笑了，很可惜手边没有酒：“此刻当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