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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淮南皓月冷千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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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烟雨茫茫,泼泼洒洒。
这次比试挑在了城外的一座废弃庄园中。这座庄园建在荒山的背阴处,是以能避开大多烈日。后园从前种有一片竹林,因水土适宜,越来越茂盛,在山坡上郁郁葱葱一大片。
两人从前在篁山的时候,就常在篁山竹海间练轻功。竹竿表面光滑,又飘飘摇摇,很考验轻功功夫。
林间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竹叶,水滴从修长的叶梢滴下来,仿佛空气也是青幽幽的。
石羽摘下斗笠,向远处一抛,扎一个枫溪派刀法的起势。石羽淋湿了,额发贴在脸上,水珠把他睫毛打成绺,然后顺着眼角往下流淌。
那斗笠边缘飞溅着雨水,平平向外飞出去,落地之时,刀光已经映着纷纷竹叶的影子,乍现。
石羽自篁山时就开始跟着高崖学刀法,而今已经三年了。石羽出的是枫溪派刀法的第一招,高崖自然而然以枫溪刀法应接,然后是第二招、第三招……
石羽的刀法确实大有长进。比起高崖两年前离开时的生疏,现在石羽的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轻灵飘逸,已得枫溪刀法的精髓。这一招一式之间,两人仿佛还在篁山竹海之中过招,石羽能想起高崖对自己每一个动作的提点,哪里需要抬高手臂,哪里需要一气呵成。
等到第二十七招堪堪拆完,回忆已经结束。
石羽的刀风猝然凌厉,刀尖直冲高崖面门而来。高崖闪过这一刀,却不还手,只倒转刀柄,击向石羽肩膀。
这一招一出,石羽一愣高崖更是一愣,这是当年两人对练时的场景,当时石羽吃了高崖这一记,就痛得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两人对此印象都很深刻。
但石羽已经今非昔比,他当即上身后倾,提膝猛顶高崖手肘,而后飞起另一腿,将高崖踢得拉开几步距离。他腿上功夫迅捷,绷起的狠劲让他整个人像一竿被压弯的修竹。
石羽有些恼怒,因为高崖并没有拿他当对手看,根本就是在让着自己。
高崖心中纷乱如麻,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何不让他想起篁山?
两人站定,风雨潇潇。
“师哥,当年李家流放到沧州,是你救了我,你为何不告诉我?”
“大翊关之败皆在我一人,救你,理所应当。”高崖道。
石羽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那风吹过竹林,让高高的竹竿发出如洞箫的怒音。
“罢了。比轻功吧!”石羽道。他将刀和刀鞘在身前一抛,左右脚飞起,刀与刀鞘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高崖。
高崖就这么一闪避的功夫,石羽的身影倏忽到了近前。高崖脚下轻点,身影消失在了林间。
篁山险峻,高崖在茂密的山林间一路向上,脚下只轻轻一点裸露的山石,衣摆就在纷纷乱枝中一闪,没入更幽暗的丛林中。
石羽这三年虽然没敢懈怠功夫,却也没有把握自己能追上高崖。
追逐间,眼前一亮,他俩竟已到了山顶。
视野骤然开阔,荡荡天风,在无边无垠的荒野上肆意冲撞。天际乌云翻滚,仿佛要压到人头顶。云间电光交错,一场滂沱大雨正在蓄势。高崖有些气喘。方才石羽追得辛苦,他也并不轻松。
面前就是山崖,山崖下竹林涛涛,就像海上的浪花,翻涌,而后破碎。一如那年他站在篁山宅院外的海崖边,脚下是碧波万顷。
石羽不由得退了一步,看向两丈外山石上的高崖。高崖束发的那根发绳都已经松了,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终于散下来,和着雨水贴在他脸上、脖子上,有些凌乱。
他的眼睛深邃,又带着难以化开的悲哀,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却又因畏惧一切而无言,就像一个卓绝的勇士,明知已是绝路,却死不复返。
他稳稳地站着,这天风海雨奈何他不得。
风雨刮得人睁不开眼睛,那满山的竹林在风中“咯啦喀啦”地乱摇。
“师哥。”石羽朝高崖走近一步。“告诉我吧,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我都接受,都认同,只是别再推开我。”
面对这肺腑之言,高崖却依旧摇头,纵跃下竹林。
石羽压弯一棵竹子,站在飘飘摇摇的碗口粗的竹竿上,在雨中四下寻找他。
甫一风动,左边的竹子哗哗作响,石羽想要跃起,脚底却在光滑如镜的竹竿上一滑,身子往下一坠。
高崖立刻回身将他一捞,抓住他小臂。
石羽怔怔仰头看着高崖,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石羽面上,高崖攥得他很痛,面孔离他很近又很远。
石羽却恼怒了。
他抬腿在一旁竹竿上一蹬,飞身而起,制住高崖肩膀,两人一同从两丈高的竹梢上摔了下去,泥水满身。
石羽怒极,在泥坑里压住高崖,跨坐在他腰上,扯起他的领子:“你究竟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说你罪不可恕,说你导致了那场战败……你觉得我是最该怨你的人,但我不怨你。”
“白大哥也说过,他相信大翊关之败原因不在你,连我都明白,一场大败,原因怎能全都归结到一人身上?你要走也罢,可你为何如此作贱自己……”
“任凭他们如何言说,我不从他们的口中了解你,我只相信我的眼睛!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好师哥,是几次三番救我命的人,是我、是我唯一的依靠……”
石羽说到最后,伏在高崖胸前,泣不成声。
“你要是回去,你这一生能痛快吗……”
高崖仰躺在泥坑里,看着灰蒙蒙的、坠着雨滴的天空。
石羽起身,倔强地用湿透的袖子一抹脸,拾起刀,往竹林外跑去。
他走远了,两人之间万竿皆伏,万叶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