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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此地一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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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上林苑。
上林苑是皇家猎场,占地千亩,坐落于洛阳城东北。每年春秋两季,都有王子皇孙在此地围猎。上林苑西北角有几座水榭楼台,专供围猎者小住。各地所献的骏马,也都养在此处。
此时是万籁俱寂的一更天,只有秋虫在墙下鸣叫。更夫同守夜的仆人们在房中喝酒聊天,借以打发长夜。
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灵巧得就像野猫。第二个人翻进来时明显有些吃力,他艰难地扒住墙头,不敢往下跳:“太高了!”
墙外的第三个人被他踩着肩膀,不耐烦了:“这墙还没草垛高呢!过去吧你!”说着就把他从墙上推过去了。
决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敢怒不敢言。
石羽已经懒得说话,这两个人已经不对付一路了。
“为什么非得走上林苑?”石羽问。
“咱们的马还在成缘客栈,官兵肯定在满城找我们,肯定不能回去。此处是皇家猎场,不围猎的时候,马匹无人看管。”
高崖的眉头自打进了洛阳城就没舒展过。高崖了解崔一郎那些人,他们一路都没起风波实在不正常。
马棚里的马都在垂头睡觉,三人牵了三匹。
决明马的缰绳解不开,石羽帮他拆绳扣。决明看着石羽三个月之内又窜高的个子,道: “让你一个人去青州,是我的过失,我应该早一点回枫溪山的。”
“这不怨师兄,再说了,高崖师哥待我很好。”石羽道。他手上拆着绳扣,心里感到淡淡的酸涩。他知道决明的性格直率,对于很多细腻的感情其实不善表达。
他能感觉到决明的关心,可这种关心有时却让他难过。
高崖就不同了,高崖事事周全,当粗则粗,宜细则细。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一转头,决明已经不见了。
这是一间宴会厅,八扇精美的镂花木门一字排开。月光在雕花地砖上映出斜斜的方格,在一个灰衣衫的男人在这方格里蹲下,对着牢牢捆在柱子上的人道:“留了你这么久,今日才有些用处。”
决明被塞着嘴,愤怒地呜呜几声,说不出话。
一道修长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户纸上,蓝幽幽的。崔一郎道:“高将军,挺快啊。”
高崖按着刀,一脚踹开门。
“六年前,我就同你们有约,如果你在青州老实待着,我就放你一马。今日休怪一郎不讲往日同袍情谊了。”
高崖面无表情:“我既已经来了洛阳城,便知晓结果。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我寻仇就是,把人放了。”
崔一郎拔出刀,看着他,忽然诡异地一笑,站起身道:“六年前大翊关之战,因为你殆误军机,导致几万汉军陷入死地,你早该自裁以谢天下,你居然还有颜面活着。”
“你说,我该不该杀你,以此告慰汉军亡魂?告慰我那在大翊关之败中丧生的妻儿!”
遇见了崔一郎,一些沉潜的记忆翻腾上来,回忆的刀刃依旧锋利,再一次将高崖剜心剔骨。
背后有很轻却很近的响动,决明一侧头,却见是石羽蹲在地上,正悄悄割着绳子。石羽的动作很快,像是一只猎物到手后的白狐。
决明心道:好师弟!
高崖注意到石羽已经得手,翻腕直刺崔一郎,同时喊:“快走!”
在外守卫的灰衣人冲进来,至少五柄柳叶刀向三人袭来,上路、下路、面门被尽皆封死,刀光在月下如同银蝶乱舞,令人眼花缭乱。
说时迟,那时快,高崖身高臂长,先踹开决明,竟赤手向当先一柄刀抓去,未及石羽反应,继而翻转手腕,屈起食指,“铛”地一声弹在柳叶刀的刀身上。
刀身锋鸣如古琴泛音,刀锋偏转数寸,刺客中门大开,高崖一脚踹上,顺手压下石羽脖颈,另一柄柳叶刀扫着石羽后脑而过。
月下,上林苑西北角的楼阁一声爆响,一团黑影从门里摔出。
高崖直接扛起决明,和石羽从廊上的栏杆一跃而下。
崔一郎这才看见跟在高崖身后少年的面容,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脸色逐渐痛苦疯狂:“我改主意了,高崖,杀了你固然痛快,但我要先杀了你的至亲、好友、同门,然后才会轮到你!”
高崖听了这话,的目光瞬间冷冽下来,他看了一眼石羽,侧头道:“跟紧我。”
马蹄声急促,珠玉坠地,扰乱猎场的静谧。三人月夜奔逃,虽情势危急,却也潇洒快意。不多时到了洛水之畔,马蹄声在空旷的水面传出很远。洛水时有泛滥,因此河边没有人家,一片荒芜。此时天将破晓,月光消失不见,正是最昏暗的时候。
行到一个岔路口,远远有十来骑人马等候,原来是白及和镖局众人。白及道:“青州路远,我们来迟了。也牧说你们肯定走上林苑。那些灰衣人太难缠,我们分开走,胜算大。”
决明和高崖同时看向石羽。
石羽看着两人,最终走向高崖这边。
决明眼神黯淡了一下,还是笑着道:“你去雍州也好。”
众人当下分成两批,镖局众人护送决明远走冀州,高崖要单独带着石羽往雍州走,白及想要同行,却被高崖拒绝了。
“此去说不定就是千里奔逃,你辛辛苦苦拉起来青州镖局不容易,别跟我犯险了。”高崖道。
高崖抱拳,郑重地道:“诸位千里奔袭,不辞劳苦,这恩情高崖记下了。”
镖局众人纷纷道:“都是过命的兄弟,高镖头这是什么话。”
高崖一笑,随即带上石羽,往西边的小径而去。
这天的第一阵晨风拂过洛水畔,水边枯黄的的芦苇摇曳,秋天的芦花阵阵飞起。风在水云间、丘陵间盘旋低回,呢喃低语,不愿离去。
可浩浩汤汤的一江洛水并不为之动容,依旧向东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