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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将军夜引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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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边境,一个粗陋的野店。
雍州乃西北苦寒之地,十月已是滴水成冰。此刻天空上卷着厚重的乌云,一场风雪迫在眉睫。
野店里没有窗户,店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只散发着盘子大的光晕,再往外就渗不开了。
有人挑起厚重的粗羊毛门帘进来,带来门外的风沙。他道:“张伯,近来可还硬朗?” 这人嗓音略微沙哑,带着笑意。
一只粗糙的手把一吊钱放在桌上那团光晕里,年迈的店家终于看清这个二十来岁的汉子,面目俊朗。额前的一条红色抹额,脸上一道伤疤平添了些戾气。
“高帮主,这一走得有六年了吧?”店家的口音带着浓重的雍州腔。他起身到后面去,慢慢取出些风干的羊肉和粗饼。
“过了清明,就是七年了。”高崖道。
“七年了,对,已经七年了。”张伯喃喃道,陷入对往事的陈忆之中。
一张角弓,一尘不染地挂在烛光之外的暗影里,在落满尘土的墙上沉默着。
张伯还是如同许多年前一样看着高崖拉弓。高崖攥紧弓弦,两臂使劲,那张弓缓缓地弯曲,却始终没能拉满。最终,高崖还是喘着气放下了,笑得有些无奈。
“李将军当年真是好气力。”高崖摇了摇头,将那弓挂回去。当年在军中,他们一帮军汉在烈日底下轮流赤膊拉这张弓,没有一个拉得开。现在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又问张伯:“不回长安享两年清福?”
“不回,长安乱糟糟的。我在雍州军中三十年,在这野店又十年,习惯了,不想回去了。”张伯说着,摇着头。
张伯问他:“那你又回来干什么?”
高崖沉默着,良久,道:“当初走的时候,我觉得我一辈子不会再回来了,但后来,我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解决,我就算再入轮回都不心安。”
张伯不言,点点头。
……
辞别了张伯,高崖出门,远方的平原上只有一座荒山拔地而起,山顶覆雪,在漫天乌云下显得粗犷卓绝。顷刻间卷下一片片大雪来,风也急了。两块灰白的巨石蜷缩在一个高岗边,有一辆毡车顶着风雪站在巨石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掀开车帘,唤了声:“师哥!”
师兄弟两人坐在四面漏风的毡车里吃着羊肉和饼,外面风声如鬼嚎。
“师哥,前头就是玉门关,你以前是不是在那儿杀过鞑子?”石羽问。
高崖没答话,从带回来的包袱里拿出一顶毡帽来,扣在石羽头上。那顶毡帽由貂毛制成,是高崖从张伯那买的,毛茸茸的相当厚实,石羽戴上之后脸只剩巴掌大了。
“你不戴?”石羽问高崖。
“不戴。”高崖说着,把颈间掉下来的围脖往后一甩,松松打了个扣,赶起马,石羽在后面能看见他口中呵出的白汽。
后来,在高崖离开的漫长的时间里,石羽才明白,高崖并非嫌麻烦不戴帽子,而是在当时,崔一郎仍有追来的可能,他得时刻保持清醒,厚重的衣帽会影响他的身手。
但他明白得太迟了。
毡车艰难地上了个高岗,风更急了。马车只好停在高岗上,风雪霎时吹的人睁不开眼。
拉车的两匹马受了惊,嘶叫起来。高崖拉住其中一匹马的辔头,顶着风往高岗下走。石羽也跳下车来,拉另一匹马的辔头。
马受了惊,撑着蹄子不肯走,两人费力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毡车停在了一块避风的巨石后。两人进车厢时,头发都被雪打湿了。
两人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都是一笑。石羽点了灯,又在小炭炉上烧了水,倒在碗里,热气在一方小小的车厢里氤氲开来。
两人从豫州走到雍州,用了月余,路上有客店便住客店,无客店便宿在毡车上,一路眼看着中原繁华变为大漠苍凉。
石羽看他师哥。他不得不承认高崖的相貌确实很英朗。他脸晒得有些黑,是一种小麦色,鼻梁和眉骨都高,眼窝又深,眉毛浓而眼睛很深邃。高崖总是一身粗布衣衫,腰挂一条牛皮革带,勒出他结实的腰身,革带上系着些钱袋匕首之类。石羽知道他虽然看起来瘦,可是筋肉结实,力气大的很。
石羽拉过高崖手腕,看他手腕内侧皮肤,心道:哦,不对,师哥是本来就黑。
高崖不明白石羽在想什么,一笑。天快黑了,风在外面呼啸着,更显得车厢里寂静。
风雪里忽然有刀兵之声响起,听不真切。
高崖翻身坐起,掀帘看去。此处视野开阔,远远见得几骑人马疾驰。石羽习惯性地伸手按上放在背后的黑鞘横刀。
“前面的,给哥两个留些路费!”那两人目露凶光,见了高崖和石羽,直接拔出弯刀。
这两人还未到跟前,其中一人惨叫一声,跌下马去,显然是中高崖的暗器。另一人暗叫不好,拍马往东跑走。
高崖见状,心下便已明白了这是什么人,当下飞身上了另一人的马,一甩缰绳追过去。
“留步!这厢问你些事,不要你的性命!”高崖在后面喊。
前面那人哪里肯听,仍旧是不要命的逃。高崖直接从马镫上站起身,长臂一探,扯住那人后领,手上发力,硬生生把那人从马上扯了下来。
那人没想到高崖手上的力道这么大,摔了一跤。高崖下马,狠狠踏住他后背。一把横刀出鞘,架在那人脖颈上。
高崖问道:“现下镇守玉门关的是哪位将军?”
“伏波将军张亭历。”那人不敢不答。
“那大翊关呢?”
“镇守大翊关的是陈卫将军。”
“那雍南关的杜仲老将军还健在吗?”
“杜老将军老当益壮,在的。”那人被高崖踩得喘不上气,也得忍着。他悬着一颗心,担心高崖问完他之后会不会一刀砍了他。
然而高崖放开了他,说了句:“滚吧。”便放他离开了。
回到车上,石羽问:“他们是什么人?是匪徒吗?”石羽问。
“不是,他们是逃兵。”高崖道。
“临阵脱逃不是死罪吗?我在话本子里看过。”
高崖又笑一下,转过头去,将脸上的黯淡隐藏在灯影里。
他心想:我无权处置他们,因为我也曾是逃兵。
清早启程,马车碾过着一地冰雪。一直走到黄昏时分,雍州大漠才向两人展示了绝景。灼灼晚霞沉淀在天边,苍穹呈现出从靛蓝到赤红的艳丽色彩,灰黄的戈壁滩被晚霞映照得如同燃烧一般,远处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玉门关。
而在这雄关庇佑下的钧田城中,隔着商帮大院的几条街,一扇半旧的木门被人敲了三下。
“谁呀?”一个女声从门里传来,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出来,一看门外,是个邋里邋遢的大叫花子——还带着个小叫花子。
“白姐,是我。”高崖俊脸上咧开一个笑。
“你还知道回来?当年走的时候一声也没说,当老娘开客栈呢?” 这女人身材窈窕,一袭红色衣裙,冲上来揪起了高崖的耳朵,是西北的泼辣性子。
“姐姐,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说一声,是我不对。”高崖从洛阳到雍州一路上都没怕过谁,却在这个女人面前绝对的服软。
“白及那小子呢?”
“在青州走镖呢,没跟来。”高崖道。
“你怎么弄得跟叫花子似的?”白姐看高崖一头不伦不类半长不短的头发,脸上胡茬乱七八糟的,几乎连上了鬓角。
“进来吧,把你这身行头收拾收拾,再不明不白走了,我扒了你的皮。”
白姐的目光落在石羽身上,回头对着高崖又是一顿锤:“你把哪家好孩子拐来了?”
“没有……这是我师弟。”高崖先护住头。
石羽很乖地叫了声“姐姐”。不同于高崖粗旷不羁邋里邋遢,石羽身上虽脏,脸却还白净,厚重的毡帽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一声“姐姐”听得白姐心都要化了,她搂石羽,道:“走,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去,不管这个浪子。”
白姐是白及的亲姐姐,高崖早年在雍州时常来有来往。今番高崖回来,白姐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得很。
看着两人的背影,高崖有些无奈地笑笑,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酒馆的后院,东西都有厢房。房子是用石头垒的,粗糙又结实。院正中有一口井,靠墙放着水缸木柴之类的杂物,一切和当年比起都没有变化。回到熟悉的地方,高崖久违地松了一口气,心情也不由自主好了起来。
“姐,我的衣裳呢?”高崖问。
白姐说:“你当年的衣裳都在西屋柜子里呢,自己找去。”
高崖便推开西屋的门,屋里一尘不染。他打开陈旧的黄杨木柜子,拿起一件衣裳,粗布夹袄里的棉花塞得厚实实的,摸起来就发暖。衣裳上有着一股皂荚味道,破的地方仔细地缝着补丁。高崖知道白姐是把自己和白及一样当成亲弟弟看待的,这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亲情。
“哎呦,多俊俏的一个小公子!”白姐给石羽收拾停当,撑着膝盖笑道,好像在哄小孩。
石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很高兴,看看白姐,又看看高崖。而高崖也一直笑看这一切。这里的每块瓦片他都熟悉,他曾无数次给这里的水缸挑满水,无数次将劈完的柴禾垒齐房檐,这里于他而言,比什么地方都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