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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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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见江倚寒脸色不太好,赶紧解释:“就是胃癌,发现得早,还没有扩散。”
江倚寒听到他这么说,慌乱的心情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
“可是我奶奶她已经八十一岁........这样年纪的老人.........”
医生扶了扶眼镜,听不出语气是好是坏,“确实,年纪大的病人在后续治疗恢复上面都赶不上年轻人。”
“但你不用担心,现在是早期,胃癌早期,这大家都知道,充其量就是个小毛病。”
江倚寒不知道医生是不是在安慰自己,还是事实确实如此。
她没应声,低头沉默地看江奶奶病理报告单。
医生过了一会儿又说:“病人现在除了还有些脑震荡,其他没什么大碍,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医生建议她之后带江奶奶去更大的医院做一个具体的检查,然后进行更加稳妥的治疗。
他们这边的医院太小,不适合做这种治疗。
江倚寒拿上牛皮纸袋装着的各种检查单,离开值班室,没有回病房,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她躲进隔间,摸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输入“胃癌早期”。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手机上为别人搜索这种内容。
以前都是自己搜索自己的病,看到一些糟糕的说法,暗暗在心中难过,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江倚寒点下“搜索”按钮,页面跳转,卫生间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晃人眼睛。
她有些头疼,合了合眼睛,努力分辨上面的内容。
关于胃癌的各种说法多得数不清,众说纷纭,看得她眼前一阵阵发晕。
不知道什么时候,第一滴眼泪砸落在手机屏幕上,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在哭。
她渐渐忍不住哭声,捂着嘴小声地哭泣,声音不大,但是卫生间太安静,无法掩藏她的悲伤。
中途有人进来上厕所,不是朝礼,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值班的医生。
医生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没有出声打扰她。
江倚寒哭了一小会儿,草草擦掉眼泪,到盥洗台洗手。
她一边洗手,一边抬头打量自己。
脸色憔悴得像个鬼,眼底青黑,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摇摇欲坠的。
像她这样的状态,真的能把孩子生下来,真的能活下去,照顾好奶奶吗?
江倚寒身体一直不好,从大学开始就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毛病。
她和裴青竹在同一个大学念书,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有最高额的奖学金,可以勉强覆盖生活费。
但她还需要很大一笔医药费,那段时间她身体差得要命,连体育课和体测都上不了。
为了赚药钱,她给高中生当家教,一个周末教三个学生。
裴青竹也在外面兼职赚钱,帮她一起赚医药费。
裴青竹身体好,除了家教以外还会多干几样,但赚得都不太多,大四之前两人过得紧巴巴,不过还是勉强能活下去。
直到大四那年,江倚寒生了一场大病,需要一笔数额不小的手术费。
不然她活不了多久。
她们没有钱,江倚寒那段时间都没有力气出去实习,躺在出租屋狭小的床上养病,只有裴青竹一个人能够赚钱。
裴青竹想救她,每天早出晚归 ,疯了似的,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她什么都做。
有一天江倚寒写好了遗书,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给自己穿好了衣服,要出去走走。
她已经走不动路了,病得太厉害,身体每况愈下,只剩下几个月的活头。
她不想让裴青竹继续这么辛苦,所以想提前分别。
江倚寒找了把长柄雨伞当作拐杖,慢吞吞地往外走。
她记得她们当时住的出租屋不远处有一座大桥,下面是清清的江水。
跨年那会儿,她还和裴青竹到那桥上看过风景,夜景很好,可以看到林立的高楼大厦,在夜晚亮着灯,比星光还要亮。
江倚寒想走到桥那边去,最后看一看她们曾经看过的风景。
她走了好久好久,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以前都是裴青竹陪着她,因为她身体太差,走路或者出远门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她最后连毕业照都没赶上,躺在家里和裴青竹通着电话,听那边欢笑声不断。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桥边,宏伟的大桥,两边各有四条车道,她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车辆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卷起刀子一般又急又烈的冷风。
刚入秋,她穿得厚厚的,鼻息间全是白白的雾气,胸口火烧一般疼,身体已经达到了负荷极限。
但她还在走,一直走一直走,只有她一个行人走在桥上,看起来有些突兀。
她想走到跨年的时候,和裴青竹一起看风景的那个地方。
在桥中央,江倚寒找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艰难地跨过栏杆,坐在台阶上,踩着空气,脚下就是湍急的江水。
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很累,身上很疼,她有一点想回家,很想裴青竹,想她做的饭,还有温暖的怀抱。
那时候江倚寒觉得很委屈,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却好像永远摸不到曙光。
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一开始小声地哭,哭了很久,没有人发现,于是她大声地哭,江水拍击岸边的石块,与她一同哭泣。
后来裴青竹找到了她,不敢叫她的名字,远远地跑过来,浑身的热气,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裴青竹说了很多话,全是安慰她的,说会有办法的,她们会有钱的,一定能活下来。
她叫她宝贝,哀求她再坚持一下。
江倚寒从来没见过这么卑微的裴青竹,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已经被风吹乱,半跪在地上抱着自己,嘴里不停地说着哀求的话。
裴青竹很害怕,浑身都在颤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裴青竹不抽烟,但是混迹商圈,总得应酬。
于是她学着抽烟,学着喝酒,从来不会在家里抽烟喝酒,身上时不时残留香烟的味道,那也很淡,不会惹人反感。
后来她们一起回家,江倚寒已经走不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裴青竹将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稳,很有力气,抱着她翻越栏杆,然后将她背在背上。
裴青竹的背并不宽厚,江倚寒总害怕自己将对方压坏。
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很轻,背着不算费劲。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裴青竹的事业忽然有了起色,逐渐赚到了一些钱,随后贷款了一些钱,第一时间带江倚寒做了手术。
手术其实算不上多成功,但是裴青竹把她照顾得很好,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也能够出去工作。
她们的生活趋向稳定。
可惜这份稳定并没有持续多久。
再次想到伤心事,江倚寒强迫自己从伤感中回过神来。
她瞧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模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洗了洗手,走出卫生间。
朝礼还在病房里,静静地坐在窗边,好像在发呆。
江倚寒推门进来,她急忙坐直身体,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姐姐。”
江倚寒走到桌边扯了张纸擦手,随意地应了一声,看向病床上了无声息的奶奶。
朝礼一直偷偷看她。
“姐姐?”
“嗯?”
朝礼用气音小声地询问:“你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