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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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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倚寒打车回到江奶奶医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她的父亲,江浩。
江浩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消息,找到了江奶奶的医院住处。
他听说他的女儿发展得很好,自己又正好在这座城市附近,手上缺钱,顺道来试试能不能讨到钱花。
江浩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女儿竟然这么有出息,当初江倚寒刚生下来的时候,医生就说,这个孩子身体不好,有先天的什么病,需要等到五六岁的时候去医院做手术治疗。
具体是什么病江浩没听懂,也懒得去弄懂,他当时只想着生个孩子竟然这么贵,早知道当初就不来医院了,在家里照样生。
之后江倚寒五六岁的时候,自然没有去做手术,病症逐渐表现出来,她的母亲已经去世,再没人关心她。
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怎么回事,她并没有死在幼年,瘦弱又艰难地长大,长到十八/九岁的年纪,虚弱的身体终于无法承受病痛的折磨。
她越来越虚弱,终日饱受疾病的折磨,差一点死在刚成年的寒假。
也是在那一次,江浩开始寻找买家,要在江倚寒病死之前将她卖个好价钱。
他总是在后悔,觉得不该留下这个孩子,是个体弱多病的omega,养一个孩子需要花很多钱,他花了很多钱,却得不到回报。
江浩自己觉得自己亏了个大发,女儿没卖出去,还给买家孙子一样赔礼道歉,一分钱没捞着。
这次他在牌桌上凑巧听说自己母亲的事情,还有江倚寒。
牌友说,他那女儿真是不得了,h城数一数二的大律师,打一场官司能赚六位数。
江浩最近打牌输了不少钱,刚找到工厂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查封。
他身上没剩多少钱,老想着打牌赚钱,却越输越多。
这天他输掉了身上所有的钱,找牌友借了五十块钱买到h城的大巴。
他向牌友承诺,找到女儿以后,十倍还他。
江浩在一天后站到了江倚寒跟前。
江倚寒已经有七八年没见过他,一开始没认出来,不知道眼前这个又干又瘦的肮脏老头是谁。
江浩头发没白多少,但因为浑身又脏又臭,不修边幅,满脸的皱纹,唯唯诺诺站在她跟前,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
一阵风吹过,江倚寒闻到他身上的臭味,微微蹙眉,出于礼貌并没有表现出来。
“请问您是.......?”
江浩听到她这么问,震惊地睁大眼睛,面部肌肉相互挤压在一起,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表情。
“你竟然忘了我?”
江倚寒忽然感觉到熟悉,想到自己很小的时候,每次犯了错,江浩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厉声斥责。
江倚寒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江浩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似乎不太好,以前江倚寒在他的屋檐下生存,他习惯对自己女儿摆出这种恶劣的态度。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求人的是他。
江浩急忙收起脸上的厉色,别扭地欠身鞠躬,呲着牙给自己的女儿赔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咱们这么久没见过,你忘了我,也是应该的。”
他说:“我是你爸爸,还记得吗?”
听到“爸爸”这两个字,江倚寒脸色煞白,逃避一般脱口而出:“我没有爸爸。”
她说:“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她说完转身往医院走,江浩急忙追上去,追在她身边一个劲地说:“你怎么会忘了呢 ?我是你爸爸啊,江浩,你叫江倚寒,你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忘?”
冷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得脸疼,他越说越生气,猛地伸手扯住江倚寒的衣服,厉声骂道:“老子养你多少年,你说忘就忘!”
江倚寒被他拉得踉跄,差点摔倒,慌忙之中扶住路边的长椅才勉强稳住身形,吓出一身冷汗。
周围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向这边看来。
江浩察觉周围的目光更加起劲。
“一分钱不还,养了个白眼狼!”
江倚寒冷冷地看着他,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想要什么?”江倚寒直截了当地问他。
江浩还在喋喋不休,被她这句毫不掩饰的文化弄得有点懵。
“我想要什么?别的儿女该给的,都得给我!”
他觉得自己占到了理,更加嚣张跋扈,“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拒绝赡养父母,这是违法的!你要是不认我这个父亲,我就去法院告你!写你的状子!去你单位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白眼狼!”
江倚寒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脏得都快没人样子了,像个路边要饭的。
“行。”她冷笑道,“我等你去告。”
江倚寒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以后,干脆果断地转身离开。
江浩愣了愣,继续追在她身后。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想负责了是吗?”
江倚寒问:“奶奶生病了,你为什么不在?你负责吗?”
江浩心虚了一瞬间,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老早赶回来照顾我老娘。”
江倚寒没说话,一路往前走,快要走到江奶奶病房门口的时候,江浩还跟着。
江倚寒不想让他跟着进去吵到江奶奶,于是停下脚步,转身问他:“你要多少钱。”
江浩眼睛一亮,赶紧说:“我租金手头有点紧张,工作也还差点钱打点,还有平时欠了些零零碎碎的小钱........”
“要多少?”江倚寒打断他。
江浩脸上又换上恭维的笑,“五万。”
江倚寒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江浩以为是钱数额太高,她拿不出来,与她商量道:“五万多了点?那四万........?或者三万,不,三万五,三万确实有点不够用。”
江倚寒问他:“和你断绝关系,需要多少钱?”
江浩一开始没听明白,疑惑地向她凑近,“什么?”
江倚寒往远离他的方向退了两步,淡漠地说:“你说你以前养我,养我一共花了多少钱,我现在还给你,以后别来找我。”
江浩一听不同意,赶紧劝阻她,还差点说漏嘴。
“那怎么行,那我以后缺.......不是,你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血浓于水,这关系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江倚寒说:“你想好,现在给你钱你不要,以后一分钱都求不来。”
她这么说的时候,神色冷静,语气庄重,像极了以前在法庭上做辩护时,那个人人闻之感叹的江律师。
江浩被她的样子吓到,心里有点怕,觉得自己这女儿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他现在一点都压不住。
他最后没办法,只能向江倚寒妥协,扒着手指一点点开始算钱。
“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平时照顾你,我费力气费心血,这个也算钱,还有家具,还有交通,还有各种人际关系之间的打点,因为你,我没时间多做几份工,这也算,叫什么来着,误工费,对吧?”
江倚寒皱着眉听他算完。
她小时候根本没怎么花钱,成绩好,从初中开始学费书本费住宿费食杂费劝勉,就连周末都住在学校,只有寒暑假回家。
回家以后,她每天早上在邻居家开的早点摊上帮忙,包了早饭和午饭,每个月给她一千块钱。
她只有晚饭在家里吃,江浩经常在外面打牌打麻将不回家,她只能自己买点菜做饭给自己吃。
这么多年,江浩养她根本没花多少钱,但是他零零碎碎算完,居然有二十万。
江浩还在努力把金额算得更高,试图用她当作自己好吃懒做最后被单位辞退的理由。
江浩犹豫着想说二十五万,抬头看了眼江倚寒,还是有点心虚,说不出口。
他试探地说:“二十万,我们断绝关系?”
江倚寒还没说行或者不行,他急忙加了句:“这样你看行不行,二十五万,以后不管我怎么样,就算死在路边,你都不用管我,行不行?”
江倚寒最近老待在医院,听到“死”这个字眼,心里一颤。
“二十五万。”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拟一份协议,明天你过来,签字拿钱。”
江浩心花怒放,连连道好。
打发走江浩以后,江倚寒一个人在病房外面待了一会儿,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前,纵目远望,看窗外宽旷的天空,灰蒙蒙的,原来今天是一个阴天。
空气中掺着冷冷的雾气,就连呼吸也不舒服,更罔论心里的惆怅与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应该怎么办,活到二十多岁的年纪,再过几年就要到三十岁,总是这么了无目的地过着。
以前她有裴青竹,不用想这么多,有裴青竹在身边,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可是现在裴青竹已经不在了,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她脑袋里关于母爱的记忆很少,甚至想不起来母亲长什么样,只依稀记得模糊的轮廓,还有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像梦一样的拥抱,温柔得好像天边的云朵,风一吹就散了。
现在的江倚寒已经分不清记忆里的那个拥抱,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她已经不敢再想,不敢再回忆,怕某时再次梦见,确定那就只是一个梦。
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那个拥抱,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一个不切实际、痴心妄想般的臆想。
就像现在,她总是想象,如果裴青竹能够回来就好了。
她知道这不可能,可她总是在想,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她抬头看天空的时候也会想,另一个世界的裴青竹,会不会也正仰着脑袋,与她仰望着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