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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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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枫坐卧在床上,一直在克制着自己陷入先前那种大脑当机的状态,因而头皮刺痛得像是去做了百八十套针灸。
如果是以前,沈枫一定对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避之不及,但现在的她有太多问题要想,太多事情要解决。
情况危急,可她还是忍不住发散着思维,脑子里循环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的境遇说不上糟糕,起码比起沈楹,她还知道自己的后路,尽管反感却不得不承认,成为术士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机遇。
可沈楹,也许在她一不小心神经松懈,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就死了。
……然后她会去齐家,成为术士,辅佐野心勃勃的太子……她甚至见不到沈楹最后一面,沈家新的傀儡师会诞生,但那不会是沈楹,她可能也会改名换姓改头换面,不再是沈枫。
怎么会这样?世间没有偶然,有的只是隔得太远的因果,她应该早早看出齐思羽对沈楹的恶意,她该早看出太子对沈楹的不信任,该早看出帝京平静的表面下的汹涌起伏……然后乖乖待在帝京,乖乖待在沈府……吗?
她做错了吗?
是因为她吗?
不是,不是因为她,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没有她,沈家和齐家照样结仇,太子照样谋权篡位。
沈枫知道想这些也是徒劳,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起第一面看到床榻上对她笑意盈盈的沈楹,想起摇摇欲坠也要抱着她的沈楹,想起大半夜会跑到她床边注视着她的沈楹,想起雪中的他,雨中的他。
针扎的痛感在此刻反而让她清醒了不少,沈枫的眼角不断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她瞪着床顶的视线模糊不清,但是沈枫不敢闭上眼,她怕闭上了就睁不开。
沈枫一边想着自己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一边又想这是不是捡回一条命的代价;一边想沈楹的死其实和她无关,不必带有愧疚感,一边又不住地回想一天前沈楹抱着困倦的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条路回到旅馆。
……
沈枫将近一天没睡,又一直处在高压状态,意识时不时陷入恍惚。像是睡前幻觉频发,她迷迷糊糊地看见齐思羽等术士,看见血流遍地的沈楹。
不能这样,她和沈楹都不能这样。
她浑身上下只有头能动,沈枫尝试去咬自己的舌尖,但是她上辈子这辈子只有吃饭不专心才会咬自己的舌头,她是连剪个指甲剪到肉都能长吁短叹的人。
沈枫一想到现在的境况就又委屈又愤怒,早知道重生会碰到一群神经病,她不如死了算了。
愤怒大概比愧疚和悲伤是更浓烈的情绪,她越想越上头,在狠狠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从此以后和这群狗术士相忘江湖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但是袭来的剧烈疼痛感还是从舌尖传到了四肢百骸,古有咬舌自尽,今有咬舌自救,沈枫两辈子除了心脏病发作都没疼成这样过,她眼泪哗哗流了二十年的分量。
舌头上的血管丰富,她只是咬破舌尖就有一股腥味席卷着口腔,沈枫感到一阵恶心,干呕了一声。所幸血液顺着嘴角一路向下,濡湿了蓝白色的短衫,她的皮肤在碰到自己血液的那一刻顷刻间恢复了知觉,然后是行动能力……沈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成功解放了右手,她迅速抬起手咬破手指——反正已经没有什么能比她的舌头更痛了——不,她已经痛麻了,蘸着手指上星点大的血滴子涂抹到自己的身上。
以血为引,破了齐家的咒术。
沈枫从来没想到自己能成为这种咬手指不眨眼的猛人,直到这一刻的她想爆锤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如果不是怕真的失血过多而死,她恨不得在自己动静脉上划两刀,在血滩里滚一圈。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她尽量做到速度最快,恢复行动能力以后沈枫伏在窗台往外看,正是晚上,正门守着两个人昏昏欲睡。
她啐了一声,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还要派人守。
沈枫必须要出去找到沈楹,能救就救,不能救再说吧,她还没想好。
她正守望着两个侍卫什么时候睡着,结果二人大概是发现了自己的疲倦,开始尝试聊天醒神,还越聊越兴奋,“等到太子殿下和楚南王会和,哪里还有那个狗皇帝什么事!”
那人的同伴紧张地环顾四周一眼,“慎言慎言!”
沈枫:……
两人叽叽喳喳又聊了半个时辰,沈枫勉强听出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楚南王是先前的镇国将军,因为战功累累在十年前被封为藩王,在南方一带有自己的封地和军队,只是最近似乎不太安分,封地有一场又一场的暴动。太子奉命过来处理这件事,写作处理读作会和,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走到了一起。
而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拿皇帝身边的沈楹开涮,狗皇帝没了沈楹,法防会被点到最低,剩下的就是物理攻击能解决的事情了。
沈枫想,这个太子好他娘鸡贼,先前和沈楹谈天说地恨不得引为知己,原来只是个感情骗子。
而沈楹,平时一脸胸有成竹看着像个幕后玩家,其实被这些心眼脏的政客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还命在旦夕。
……命在旦夕。
沈枫等不下去了,指望这两个侍卫睡着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她想干脆就闹大,把齐思羽引过来,然后威胁她带自己去见沈楹,赌一赌她在齐思羽心中有几分分量?
想想就觉得不靠谱,沈枫不敢冒险,先前以血破阵好歹是因为她是齐家血脉这个客观条件存在,但如果要扯到感情问题上那就全是主观问题了,说不定她引来的还不是齐思羽而是狗太子,那她可能会死在沈楹前面。
沈枫正犹疑不决,房顶突然有了哐哐的声响,她吓得一个激灵马上滚回被窝里。一个黑衣蒙面人落下房梁对装死的她微微躬身,“沈姑娘,属下是圣上的人。”
沈枫继续装死。
“属下带你去见沈公子。”
沈枫犹豫了片刻,终于探出一个脑袋看向他。
真有瞌睡来枕头这种好事?不会是来诈她的?……她有什么好诈的。
黑衣人和她对视着,沈枫逐渐败下阵来,她也别无选择……大不了就是一死,又不是没死过,她已经有充分的咬舌自尽经验了。
她迅速摸下床很上道地搭上黑衣人的肩膀,并催促道:“快点。”
舌头疼,跟口腔溃疡似的,说一个词吸两口气。
沉默坚毅的黑衣人NPC一路飞檐走壁,沈枫第一次有这种传奇的武侠体验,虽然这是个玄幻世界,但是好像所有的术士都是体力废柴,除了咒术一无所有。
NPC尽职尽责地把她送到地牢门口,两边是他早早放倒的守卫,“到这里为止,属下没办法再进去了。”
沈枫愣了愣,没法再靠近的意思不就是再进去就死定了,她望着眼前地上摊着的一长串不知死活的人,肯定了关于沈楹失控的想法。
她居然有点哭笑不得地想,虽然她体质特殊,但会不会自己走着走着也和这些炮灰一样狗带了,千辛万苦跑出来救沈楹结果身先死在了他这一关。
但她还是往里面迈步,想了想又从地上的NPC身上抽了一把刀——重得她只能拖着走,走了两步就放弃了,赤手空拳地继续前进。
地牢说是牢房,但里面并没有关押什么人,兴许是为了腾出地方放沈楹。各种秽物的臭味涌动在地下的这片空间,和沈枫身上传来干涸的血腥味,她觉得嗓子眼又痒了起来。沈枫勉强抑制住自己呕吐的欲望,在昏暗狭窄的通道里前行。
“哥哥——”沈枫一边走一边喊,又想起人应该是对自己的名字比较敏感,又改口道,“沈楹——你在哪里——”
喊了几句,沈枫突然想起这不是来找人,这是来救人,万一沈楹身边正好有齐思羽在,那场面可能会有点尴尬。于是她又安静了下来,焦灼地观察四周环境,除了她的脚步声,没有什么能证明地下有人。
难道不在这里?
沈枫疑惑地看向忽明忽暗的火把,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跟要被吹灭了一样……地下也没有风啊?
下一秒,十几簇火光登时一灭,地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沈枫向前的步子一崴,差点惊叫出声,她惊恐地扶着潮湿的石壁,双腿发软地在脑海里给自己疯狂画十字——她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开启鬼故事支线的啊!
地牢里的冤魂行行好,你冤有头,债有主,等到我找到了沈楹……再谈也不迟啊。
就是在这样黑暗静谧的环境下,沈枫突然听到了前方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锁链的滑动声。
沈枫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拔腿往回挪,又突然想到什么,定下步子试探道:“沈楹?”
回应她的是另一道金属声,沈枫茫然地盯着前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摸着黑往前走,她像瞎子一样探出双手到处乱摸,也没法避讳可能会摸到不该碰的东西。
在视力受限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灵敏,随着锁链声不断放大,她又听到液体滴落的声音,缓慢而又迟钝,沈枫的心跳得飞快,几乎快要冲出胸腔,她又唤了一声,“沈楹——”
“……小枫。”这次终于有了一道很轻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沈枫鼻子一酸,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她憋着泪意,又往前一步,忽然觉得步子一深,像是踩到了积水。
……积水?
怎么会有积水?这又不是水牢……
沈枫脑子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她弯下身沾了点地上的液体凑到鼻端,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应该说一点味道都没有。
虽然水也是没味道的,但沈楹的血也是没有味道的……
不知为何,沈枫肯定地上的液体是沈楹的血。
她疾步往前走,直到措不及防地被锁链绊了一脚,五体投地往前扑去,甚至还滑了一段距离,最后似乎撞到了什么,沈枫在地上趴着,只感觉到从头到脚火辣辣地疼。
……怎么不干脆把她摔死,这样她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破事,这些破人了。
她人生从来没这么绝望过。
沈枫在这一刻突然想放弃,就算知道沈楹近在咫尺,她也觉得精疲力竭。她把脸埋在臂膀里,趴伏了一会儿打算起来,忽然听到拖曳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靠近,然后一只手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