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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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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病房里,面色苍白的女孩静静躺在床上,脸上罩着半透明的呼吸机。护士更换了悬挂着的吊瓶,灭了灯轻轻关上门。
昏暗的病房中只有心电图幽幽发着光,女孩像是死去了一般紧闭着眼,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见。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医生摘下口罩,他大约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有零星的白发。他进来后一声不发地坐在病床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深黑的眼圈暗示着憔悴与疲惫。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握住了女孩垂落在床边的手,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无力的两个字。
“小枫。”
沈枫蓦地惊醒。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混混沌沌地吊在半空目睹着这一切,直到父亲的呼唤让她苏醒过来。
沈枫看向病床上的自己,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那个面色如纸的人是她。
同时,她也对病床旁边那个满脸脆弱的男人陌生不已。
那是她的父亲?
在她眼前一向强硬刚毅,行事如风的人,即使是在母亲去世时也一声不吭的人,此刻趴伏在她床边,佝偻着身子仿佛老了十岁。
她想看看父亲脸上有什么变化,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未记清他原先的样子,只能回忆起高大模糊的影子。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出了事赶到首都的?沈枫记得自己是突然昏倒,谁也来不及通知,只在疼痛的伴随下生命一点点消散。
她保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沈枫坐在父亲对面,垂着眼注视跳动的生命线,她很清楚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
这是确确实实发生的事情,就在她的眼前。
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死去,到头来在她坦然地面对生死,甚至开始一段新生活时,这里还有人在为她奔波。
“你看到了吗……”沈枫忽然听到身侧的一声叹息,悠长绵延,她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什么?”
“看到……真正属于你的世界……”叹息声越来越轻,随着声音的消散沈枫意识也逐渐模糊。
她猛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正在枫园的寝房内好好地睡着,哪也没去。
她记得自己昨晚入梦以后又碰上了小沈楹,然后同他牵着手游街……然后呢?然后就突然晕了过去,看到了病房的那些画面……
发生了什么?是她的灵魂不稳定地又飘回了21世纪吗?
为什么她还活着?沈枫以为自己的尸体估计已经火化了大半年了……
但终日躺在床上和植物人一样的状态,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是因为灵魂还没有消散吗?好像很多小说里的主角都会变成植物人……只有完成了什么任务,才能恢复正常。
可她现在一片茫然。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那些画面?是在暗示她,还是在警告她?
沈枫坐在床上,一时没缓过神来。她告别了二十一世纪半年有余,说不想念那个世界的人和物是假的,毕竟封建王朝哪里比得上人人平等富强开明的社会呢?
但清楚生死有命,沈枫对回家并没有太大的执念,能重活一世,还能生活顺遂平安喜乐,已是莫大的福分。她珍惜现在的生活,也会认真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但如果她没死呢?
……如果她还有机会回去呢?
沈枫不敢细想,她自诩豁达大度,看淡生死,但也是活生生的人。人性的弊端该有的她也都有,她贪图安逸,渴望他人的陪伴,否则也不会轻易地接受沈楹的好意。
如果能回去……如果能醒来……她大概会先抱一抱那个来见女儿时还穿着白大褂的父亲吧。
短短半年,不足以让沈枫对这里产生归属感。
梦境最后到底是谁的声音?沈枫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能和他交流,那就能知道回去的方向。但梦似乎是被强行切断,就像她没法控制自己和小沈楹的相见,那道声音也没办法自由地和她交流。
沈枫这时才恍惚地抬起眼,看着床上挂着层叠的鲛纱。
这半年好像一场大梦,而梦境那端闪烁的生命线将平静的生活撕开了一个口子,让她不得不探究梦背后的虚实真相。
她该怎么做?
沈枫起身后,倩倩凑到她身前小声道:“小姐,少爷很早就来了……在院子里等您好久了。”
“哥哥?”沈枫偏了偏头,感到有些意外。沈楹的活动大多局限于楹园,即使是出门也是要办正事,向来只有她去楹园找他,如今沈楹主动来枫园不可谓不奇。
沈枫的心神不宁,她觉得沈楹大抵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和他交谈。沈楹多疑,如果让他发现什么端倪……她不知道沈楹会做些什么。
她定了定神,梳妆后走出房门,沈楹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着晨曦的光对着她笑意融融,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起了?”
沈枫长吁一口气,像平时一般嘟嚷着向他凑近,“对啊,你怎么起这么早,又一个晚上没睡吗?习惯不好,会早衰的,老了还会脱发……”
沈楹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跳,淡笑着摇摇头,看着颇为无奈,“没有,醒得早而已。你平日不这么早起,是侍女把你叫醒了吗?”
“梦到你来了,怎么敢不醒。”沈枫笑嘻嘻着坐在他对面,像真的主人一样给他倒了杯茶,“什么风把您吹来这啦?”
沈楹眉眼盈盈,抬起手摩挲着她的脸庞,拇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微笑唤道:“小枫。”
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沈枫却突然打了个寒战,沈楹无数次触碰她的额头,但这次的意味却隐约透着不同之处,她瞳孔骤缩,只听沈楹平静道:“你今早话有点多。”
话音刚落,沈枫就觉得眼前一黑,意识被瞬间抽离,她双眼一闭,身子失去了重心向前瘫倒,沈楹面色不变,从容地接住了她,拦腰抱起将她牢牢桎梏在怀中,宽大的袖子挡住了沈枫的脸。
院子里不少婢女都目睹了这一幕,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各干各的去了。只有倩倩惊呼出声,惊惶地扑上来想和沈楹抢人,“小姐——!!”
沈楹皱了皱眉,思忖几秒后忽地笑开,“倒是个忠心的。”他一压掌心,倩倩便双膝一弯直直跪坐下来,“咚”的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他才慢悠悠给了回应,“她没事。”
倩倩四肢受缚,惧怕却又没法动弹,只能瘫在地上垂泪惨然道:“少爷,小姐什么也没做啊……”
别人不说,她是亲眼看着两人在这半年比真正的至亲还要亲密的相处,沈楹对沈枫几乎是有求必应,她也逐渐放下心来。只是今天这一幕又唤起了她的恐惧,她不愿相信沈楹会对沈枫下毒手,但沈枫确确实实晕倒在她面前。
沈楹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指尖在空中划动,似乎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瞥了她一眼平淡开口道:“小枫明天会醒过来,你是要自己忘掉今天的事情,还是要我帮你?”
如果倩倩能感受到沈楹的视角,那便能清楚地看到浅蓝色的灵丝上跳动着沈枫的梦境,从灰雾弥漫到小沈楹在春雪中的失神,再到病房里沉睡的少女。
全程观看的沈楹的表情始终不变,只是抹去了最后一段记忆。
倩倩知道沈枫会醒来后便松了口气,忙不迭答应道:“奴婢一定守口如瓶,请少爷放过小姐一命……”
“放过她一命?”沈楹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轻嗤一声,“你一个下人,也配为她求情?”
倩倩心底一慌,只见沈楹缓缓放下手,遽然咳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却不以为意地揽紧了沈枫。
他抱着沈枫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突然抬起一只手朝倩倩一扬。
倩倩登时扑倒在地,四周的仆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看着沈楹,等了半天,他漠然道:“等会她醒了,找个理由把她应付了。”
下人惶惶应声,沈楹抱着沈枫转身离去。直到了楹园,他坐在塌上时还搂着她,只是松了些力道,留了些空间让他静静看着她。
沈枫毫无知觉地睡着,她本是偏柔和的长相,虽仍是年纪轻轻,却清瘦得不显稚气,闭着眼时毫无攻击性……和那个“沈枫”极像,应该说越来越像了。
沈楹就这样凝视了良久,忽然举起一只手缓慢地抚摸着她的脸。沈楹没干过粗活,十指纤细比沈枫的手还白嫩,指尖就这样一点点划过她的五官,他感受着指腹柔腻的触感,眸色越来越暗,餍足与惧怕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沈楹的心好像在水中沉浮,他用力按过沈枫的唇,桃色的唇瓣被掐白后又渐渐回色,他兀自笑了起来,俯下身与她额头对贴,甚至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脸颊,举止间充满了依赖与归属感。
“沈枫,沈枫……”沈楹贴近了她的耳畔,呢喃般呼唤着,像是想起来时就唤一声,但始终没停过。他咬着沈枫肩上的衣物模糊地发声,慢磨厮敛地用牙尖蹭着细腻的布料。
在这些过程中,沈楹心中的欢愉和痛苦一点点叠加,像是水滴在容器里,在倾满的一瞬流泻而下,他埋在沈枫的脖颈边,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