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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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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枫坐在房梁上,看着正堂里人来人往。
她这次学了聪明,特地飞到高空去看了眼自己此次的落脚点,这次是李家。
李家大宅房屋大多由名贵的黄花梨搭建而成,木头抛光后在阳光下金碧闪闪,把沈枫看得眼睛疼。亭台水榭花拥廊桥,枝繁锦盛,四处一片葳蕤生光,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过耳不绝。
不同于沈家死寂的气息,也与张家扑面而来的亚热带江南水乡风味不一,李家装修得精致过了度,给人感觉更像是京城有名的暴发户。
沈枫腹诽着,你们四大家族都住在一条街上,却有四种不一样的建筑风格,真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皇帝都不管管市容市貌吗。
她不知道这次沈楹什么时候会出现,起码这个时候还没看到他,她便无所事事地到处乱逛。李家人多,今天似乎还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她甚至在正堂看到了张家和齐家,当然他们什么也没干,就是坐着喝茶。
不愧是术士,这么多人凑一起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沈枫兴致寥寥地想,沈楹应该也快来了。
正当她伸长了脖子往外探时,突然发现天空落下了一片雪花。
一片,两片……小雪如羽毛般施施然飘扬,分明是荷尖初露的季节,却下起了雪。
春夏之交的温暖把尚未落地的雪花吞噬,地面只残留有浅浅的水痕。
沈枫落到院子里的杏树尖上,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飞雪,这里也不是西伯利亚啊,怎么大五月的还下雪啊?她抬起头,阳光还是暖融融地照着,只是李府正上方笼罩着一片隐隐泛着彩光的云。
雾草,这是传说中的七彩祥云吗!??
人为的咒术远没有天降异象带来的震慑感,沈枫呆呆地抬着头,甚至没有发现沈楹已经到了李家。
“沈公子,这边请。”
沈枫被这句话唤回了神,她循声看去,沈楹正从正门走入,他今日难得一见地穿了身红衣,华衣下的身段优美纤长好如约素,金纹点缀在袖口与衣领宛如振翅欲飞的浮蝶,艳色更衬得他肤如温玉柔光若腻,玉冠绾着的乌发更似绸带光滑。
红色本是惹眼招人的颜色,沈楹皎如清月的面容却将红衣穿得矜贵出尘,好似谪仙般风绝飘然,天地异象一时也为之失色。
沈枫都快被美哭了,不管看多少次,她对沈楹这张脸都没有抵抗力。
她忘记自己之前要说什么,纵身一跃,脑子里只剩下让他以后多穿些红衣的想法,不要一直穿得像要去奔丧。
沈楹眼睫一颤,蓦地抬起头,祥瑞彩云纷然白雪下那抹纤瘦的身影在半空中朝他靠近,他呼吸骤然一滞,双眼怔然睁大,直到沈枫落到他身边,沈楹才听到自己剧烈如沸水般欢悦的心跳。
“沈枫?”
沈枫喜道:“对,是我!”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梦到这个世界的沈楹已经是半年前,她不知道距离上一次见面过了多久,刚想开口询问,看到沈楹露出的神情时就觉得喉咙被打了个结。
他的面上浮现出温煦柔和的笑,一对桃花眼里含着绸缪的深意,旁若无人地牵住她的手,“你来了。”
沈枫的唇角动了动,下意识道:“哥哥?”
不怪沈枫嘴瓢,实在是太像了。
沈楹这时的神情简直就跟沈枫第一次与他相见时一模一样。
那份藏不住心事的少年气似乎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满眼能让人溺毙的缱绻。
沈枫有些慌,像做坏事被发现了一般,指尖紧张不安地蜷缩起来,沈楹被一声哥哥唤得愣了神,注意到沈枫的异状后周身骤然一冷。
“你在叫谁?”沈楹低垂着眼,除了一年见不到两次的萧玥,他不记得自己有另外一个妹妹。
沈枫闻言如鲠在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那些一直竭力忽视的细节忽然涌上沈楹心头,初见时的欣喜被怀疑猜忌冲得所剩无几。
他想起那个雪夜中沈枫打量着他的眼神,想起无数次沈枫静静陪伴在他身边时温和的双目,想起他逐渐长大时沈枫看着他莫名怔忪的神情。
像是透过他的脸看另外一个人。
沈枫看到沈楹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而且估计岔到外太空了,可能替身剧本已经在他心里过了十几遍了,她恨不得给自己俩大耳刮子,现在总不能跟沈楹说“少年阿我来自异世界你信吗你在平行世界会当我哥!!!”
她一睁眼一闭眼,“你听错了。”
沈楹沉默了几秒,竟然也很配合地调整了表情,微笑道:“嗯,是我听错了。”
沈枫看到这般乖巧懂事的沈楹:……我好像渣女。
她试图转移话题,“话说今天李家在干嘛啊,为什么人这么多,连你都过来了。天气这么热居然还下雪了,真神奇啊帝京……”
沈楹耐心解释,丝毫看不出心中有何芥蒂,“三月廿七是今年的吉时,所以李夫人挑在今日临盆,而到来的术士就是来帮助她产出更优秀的婴孩……这样的架势下天降异象也是正常的。”
沈枫闻言不住发怔,不可思议道:“生孩子还能挑时候?”
“嗯,起码在术士家是这样的。”沈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沈枫偏了偏头,缓缓道:“你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沈楹垂下眼眸,“我是沈家最有天赋的一代。”
沈枫听到这里内心已经有所猜测,不由开始抓狂,她晃了晃沈楹的肩膀,“你别把自己说得跟工具一样啊憨憨!!你们术士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真不把自己当人看!”
“婚嫁迁居尚有吉凶之时,若能诞出让家族振兴的子嗣,早生晚生似乎也没有区别。”沈楹语气淡淡,似乎在讨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是生命,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哪有什么吉不吉的……封建迷信!”沈枫有些恼怒,虽然在一个玄学世界提封建迷信傻逼的人是她,但是她完全没法接受把一个人的生死时命系在缥缈的生辰八字上。
她看沈楹似乎没什么反应,定了定神,朝沈楹一字一句道,“如果真有吉凶一说,那也一定是因你的诞生让寻常的日子也化为吉时,而非所谓吉时造就了你,你别听那些一窍不通的狗屁言论。”
沈楹步子一顿,心脏宛若被水潮汹涌地拍打,胸口泛着一股腥涩的甘意。
“你真的……”
他没问完,就有人发现他的到来,团团围住了沈楹,往常总是最为畏惧沈家的术士们半是好奇半是揶揄道:“十七年前沈大公子也是这一日出生的吧?李家真是挑了个好日子。”“可不是嘛,我记得那日去沈家时,雪下得可不比这次小……”“我们也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沈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袖下的手虚虚圈着沈枫的手腕。
反而是沈枫惊愕道:“你生日就是今天!?”
沈楹没有回应。
“可我什么都没准备啊。”沈枫有些发愁,忽然想起什么,犹疑地发出一声,“诶——”
现实世界中今天不就是三月廿七吗!?
好家伙,她就这么错过了,仅仅送了沈楹一颗破球??
孩子怎么这么惨,居然连生日都没人记得……难怪她给沈楹小球时他发了这么久呆,是不是以为自己记得他的生日?
沈枫一下愧疚得不敢直视沈楹,她心痛道:“我补救一下?”
沈楹飞快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一分迷惑。
……一看就是没过过生日的!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夫人羊水破了!!”
人群一哄而散,沈枫莫名道:“他们要干嘛?”
“去产房外候着吧,大规模术士聚集会影响一地的运势,若是真诞出个天选之子,总归是有好处的。”
“……生个孩子还要护法?”沈枫不理解,这大概是跟磁场一样的东西吧,“那你要去吗?不是特地来了李府?”
“走个过场罢了,你要去吗?”沈楹把问题抛了回来。
“没兴趣。”沈枫摇摇头,“我们回家吧。”
沈楹目光闪烁片刻,“……嗯。”
沈楹没有告诉她这一走会有什么后果,屏蔽术对齐家人几乎没有影响,走得较慢的齐思羽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半晌,一声不吭地没入了人群。
马车轱辘轴轴向前,沈枫随口问道:“阿楹,距离我上次出现过了多久啦?”
“半年左右。”沈楹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道,“你到底去了哪?”
是去找那个“哥哥”吗?
如果沈枫能听到他的想法,一定会感慨不愧是沈楹,居然在推理过程完全错误的情况下得出了正确答案。
沈枫沉默着,她不想瞒着小沈楹,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接受,最后犹豫道:“我不属于这里。”
沈楹一愣,“因为你是魂体吗?不是此世之人?”
“大概是吧……我确实是个死人。”沈枫坦然道,“所以我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消失和出现……”
沈楹听到这里陷入了沉默,沈枫看出他兴致不高,坐在小案上戳了戳他的脸,“今天是你生日啊,开心一点。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不跟我说,我还得从别人那儿听。”
沈楹被她的指尖碰到时身子一僵,他没想到沈枫会做出这般堪称“孟浪”的举止,尽管抱也抱过,手也牵过,但此刻的亲昵自然得好似二人真的那般熟稔。
他并不是反感,只是头一回看到沈枫的带着撒娇般纵容的笑,不再是对着小辈的无奈,甚至略带些女孩的娇嗔。
沈楹忽然意识到,她的熟悉是透过自己对那背后的人,是“他”让她放松了戒备,让她放纵了自己的姿态。
沈枫发现他不太自然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又把小沈楹当成了大沈楹,悻悻收回手抱歉一笑,“你有什么想要的啊?虽然说我也没法带给你……”
……不过我可以给大沈楹。
沈楹撇过头看着窗外掩盖着眉眼间的晦意,语气却轻飘飘的,“没什么想要的,有你在就足够了。对我来说生辰也只是个日子,与平常无甚区别。”
“非也非也,人的一生这么短,如果不做些什么来记录岁月,怎么能意识到生命的重要性。”沈枫坐到他身边,“你的前十七年不把生日当一回事,但是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啦。和那些发癫的术士不一样,你是会过生日的阿楹。”
沈楹很早就发现沈枫是个惜命的人,她有许多理由让自己快乐地生活。
她继续道:“不过我也没法给你什么贵重的东西……他们说你生日的那天下了大雪,春雪是多稀奇的东西啊,你喜欢雪吗?”
不喜欢。
风花雪月,他无一兴趣,只是望着沈枫亮着的双眼,沈楹面上清风拂杨柳一般温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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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送了他一朵纸折的小雪花。
敷衍确实是敷衍了些,但时间紧迫,她想起先前送雪花时沈楹乐飘飘的模样,推测小沈楹应该也会喜欢这玩意。小沈楹看起来比大沈楹还高兴,沈枫有些得意洋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如果你明年生日我在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折更多东西。”
沈楹笑了笑,没做声,只有袖子下的手握成了拳,用力得指节发白。
沈枫和沈楹回到沈家,走但楹园门口时沈枫下意识停住了步子,初春的楹园花树疯长,枝叶毫无章法将围墙盖了个严严实实,凌乱而厚重的植物却没有一点生气,蔫了吧唧地泛着黄黑,颓然得更显荒芜死寂,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沈枫的心倏忽一沉,这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楹园情况还要糟糕,她知道楹园能反映沈楹的状态,那这时候的沈楹到底有没有看起来这般从容?
“阿楹……”
沈楹抬眼看向她,带了分不易发现的探究。
“我们上街走走吧?”沈枫笑着牵过他的手,“你的父母不会发现吧?我们偷偷溜出去,难得见一面,带我转转也好。”
掌心相碰的地方,沈楹感受到沉寂了数月的连心蛊忽然活跃了起来,泛着灼热感,对着仅有一层皮肉之隔的血液渴求得毫不遮掩,锥心之痛一瞬间在心口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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