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瑶》三度半

25、明瑶（25）

　　越是临近陆玥的婚期，明瑶就越是心绪不宁，到她婚礼前一天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回去了，季明礼说陪她一起回去，可是明瑶拒绝了，有些事情她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对于季明礼，她潜意识还是觉得两个人迟早有分开的一天。

　　很久以前季明礼对于S市那些人来说就是香饽饽，只要能攀上这颗大树，未来还担心什么？明瑶虽然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可是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三天，三天不回来，我就去S市找你。”

　　“知道了，知道了。”明瑶从季明礼手里接过箱子，本来想的是就这么走吧，反正三天后就回来了，可是接过行李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踮着脚尖在季明礼的脸上亲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发信息的。”

　　“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明瑶闻言扬眉笑了一下，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季总日理万机，还要亲自来接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就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早点回来。”

　　“进去吧。”季明礼重新给明瑶戴好帽子，快登机的时候才放人。

　　他出差的时候并不少，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没有一次像这样让季明礼觉得心绪不宁，如果他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一定不会让明瑶上飞机回S市。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哪有人能够预测未来的。

　　离开四九城的次数少，旅行的机会也不多，明瑶出行大多都是高铁，飞机其实很少坐，不过来机场的次数到倒是挺多的，全都跟季明礼有关，送季明礼出差，接季明礼回来，以前姜沁还因为这事儿打趣过她，说能让明瑶去机场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季明礼。

　　那时候明瑶罕见的没有反驳，因为她从心里也是认可姜沁这话的。

　　乘务员提醒手机关机的时候，明瑶刚给季明礼发完最后一条信息，她不太喜欢拍照，一个是觉得自己不太上镜，拍照不好看，另外一个原因，其实说来还挺可笑的，是因为她并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所以当季明礼收到明瑶在飞机上拍的自拍照的时候，笑了很久，当下就保存设置成了自己的屏保。

　　飞机上睡不安稳，其实也就两三个小时，要睡也睡不了什么，明瑶拿着什么也不能干的手机，觉得有些惆怅，不知道用什么来打发时间，心里也有些后悔季明礼说的带本书的话，早知道她就应该随便塞一本什么书在包包里，最后干脆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也不知道写备忘录是个好习惯还是不好的习惯，从她有手机开始，她就把备忘录当成了树洞，不给任何人说，也不会给任何人看，把备忘录放在手机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以防万一还设置了密码，不过她有定期删除备忘录的习惯，里面存的心得体会都不会超过三个月，从本质上来说，既然写了就应该好好的留着，可是安全感也是很玄学的一样东西，她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这其中也包括季明礼。

　　明瑶比谁都要了解自己的本质，她就是一个骗子，一直骗着别人也骗着自己。

　　备忘录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了，明瑶没有一篇一篇的去看，只是一键删除，她不在乎自己以前想了一些什么，又记住了一些什么，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已经过去了，记着其实没啥意义，况且就算她不看，她也知道，这里面记录的最多的肯定是季明礼。

　　说来其实挺讽刺的，明明除了季明礼之外，她已经什么都没有，可是她还是不相信季明礼，看着好像是季明礼事事都在迁就她让着她，可是明瑶做的不过就是配合着季明礼的迁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明瑶的备忘录还没有写完，匆匆落了个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下次写是什么时候，落个时间不是因为习惯，仅仅只是为了记住现在的这些感想是在这个时间里的，有个可以追本溯源的契机而已，不过到最后她看的时候，肯定会自嘲，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想。

　　回来的事情她事先没和陆玥说，倒也不是为了给陆玥惊喜，只是回来参加个婚礼，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别人，回家，嗯，姑且算是回家吧，明瑶都不太确定那个家里是不是还有她的位置，所以来之前并没有拒绝季明礼要给她订酒店的事情。

　　明瑶住的酒店和陆玥办婚礼的酒店是同一家，倒也挺方便的，她在酒店放好东西，这才重新搭地铁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瑶对地铁有一种莫名的执念，她很喜欢地铁和绿皮火车这样的东西，觉得绿皮火车浪漫，觉得可以在浪漫的绿皮火车里看见人生百态，觉得自己要多看看这个世界底层生活的人民，才能不断的说服自己已经足够的幸运。对于地铁，可能是纯粹的滤镜吧，计程车是陌生的，可是地铁是熟悉的。

　　第一次晚上十点搭地铁回家，明瑶洗完澡对着镜子悄悄的说着自我感悟，她就应该这样生活，朝九晚五，累死累活，可是幸运女神实在是太眷顾她，那时候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背后有人托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这次回来心情倒是挺平静的，只是按响门铃的时候觉得挺讽刺的，还好明瑶的心态不错。

　　也不知道是应该说明瑶的心态不错，还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在乎，所以就算回的是自己家，就算她连自己家门的密码都不知道，她还是能够平静的接受。

　　开门的是许霆，两个人都挺意外的。

　　“许霆哥。”明瑶倒是能够心平气和的打招呼，对于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好像已经忘记了，“好久不见。”

　　许霆咧了咧嘴，发现自己有些笑不出来，无力的说了一句，握着门把的手不断用力，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好久不见。”

　　陆玥是真的高兴明瑶可以回来参加她的婚礼，一家人就是应该整整齐齐的。

　　“我们正要去给爸扫墓。”陆玥拉着明瑶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许霆的突然回国和突然求婚，许叔叔许阿姨肯接受她做他们的儿媳妇，都没有比现在见到明瑶高兴，说不出原因来，就是高兴。

　　相比于陆玥的喜出望外，陆夫人倒是平静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去给陆正扫墓，陆夫人打扮的格外素雅，看见明瑶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笑一下，一句话都没说。

　　车里的气氛挺微妙的，明瑶虽然没有如坐针毡那么夸张，可是已经在心里抠出一个洞，觉得现在应该说一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看手机晕车，不看手机手机尴尬，干脆抵着窗户装睡。

　　“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三天吧。”明瑶知道这话陆夫人是在问她，回答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睁开，“最多三天。”

　　“准备一直留在四九城。”

　　“嗯。”

　　陆夫人笑了一下，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我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明瑶没有再搭话，可是心里却默默的反驳了一句，养了个好女儿？不管这话是褒义的还是贬义的，这么多年，陆夫人真的有养过她吗？

　　亲缘这个事情，其实跟爱情差不多，谁都说不准，爱情靠缘分，亲情又何尝不是呢？

　　到了墓园，明瑶一时有些胆怯，她一次都没有来过，甚至有些忘记了陆正的忌日是在哪天，让她有印象的是，陆玥告诉陆正去世的消息，那天叶子好像失恋了，嗯，不对，好像是苏晴失恋了，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久远了，明瑶有些记不清楚了，那天她陪着听叶子还是苏晴的鬼哭狼嚎，虽然明瑶自己也没有一丁点唱歌天赋，可是那天没有一句在调上的分手快乐让明瑶记忆很是深刻。

　　墓碑上陆正的照片还是老样子，一脸的严肃，在明瑶的记忆里，陆正好像很少笑，又或者其实并不是很少笑，只是在她面前笑得少。

　　小的时候，真的只是小时候，她现在已经释怀了，在追究那么多也没用，谁都不会改变，也没有谁会真的回到过去，只是她真的很想问一句，如果她的出生，真的给他们带来那么多痛苦，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抛弃她呢？这样她现在不会这么痛苦，他们也不会那么痛苦。

　　“我以前特别想问。”明瑶就站在陆夫人的身边，说的话刚好两个人听见，她看着陆夫人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都说岁月不败美人，这话其实一点都不假，陆夫人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现在也依然优雅美丽，明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没什么感情的看着陆正墓碑上的照片，在这之前，她好像都有些快要忘记陆正长什么样子了。

　　“想问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陆夫人一愣，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看了明瑶一眼，显然是不太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已经长大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有什么不能说的？”陆夫人看着陆正的照片，轻轻笑了笑，这是笑给陆正看的，虽然他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情，可是他了半辈子的时间来弥补年轻的错误，现在人都不在了，其实再追究那么多也是于事无补的事情。

　　明瑶没有追问，直觉告诉她，陆夫人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还记得在你爸葬礼上我说的话吗？”

　　明瑶摇头，她不记得了。

　　“你爸在我怀你的时候出轨，那个女人和我差不多时间怀孕，可笑的是我们还是在同一家医院生产的。”陆夫人偏头看了一眼明瑶， “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在怀疑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还是那个女人的女儿。”陆夫人叹了一口气，对于明瑶脸上的震惊不甚在意，“我去做过亲子鉴定，你是我的女儿，那个女人的女儿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后来拿了一笔钱，和你爸断了关系。”那个女人的孩子没能活下来，虽然残忍，可大概是陆夫人觉得最舒心畅快的一件事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她和陆正的吵架多是因为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你和他从来没有想过我是无辜的，就因为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生，对吗？”

　　“对也不对。”这个时候陆夫人还能拍拍抹泪的陆玥的背影，明瑶看着这一幕，可真觉得刺眼。

　　“亲子鉴定是你上高中后才去做的，那时候知道了又怎么样？失去的时间已经补不回来了，至于你爸，大概是一看见你就想起那个出生没多久的私生女吧。”

　　“当初把我抛弃不是更好吗？”

　　“毕竟是亲生的，还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吗？”明瑶喃喃自语，看着墓碑，眼里始终没有波澜。她记得知道陆正去世的时候，她也是哭过的，她曾经也是有过期望的，可是一直到陆正去世，一直到现在明瑶都没有得到过自己真正渴望从自己父母身上得到的东西。

　　陆玥让明瑶就住在家里，她不肯，这样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容纳下她的家，怎么可能住下来。陆玥让许霆送她回酒店，明瑶没有拒绝，许霆也没有理由拒绝，两个人都在心里想就这样吧。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毕竟是我的亲姐姐。”

　　“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许霆从后视镜里看着明瑶，小时候他很喜欢这个小妹妹，软软糯糯的，像个小糯米团子，可是这个糯米团子不会笑，也不会哭，乍一看，觉得这个小团子长得真漂亮，可是看的时间久了，也会觉得无趣。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明瑶靠着椅背，她是真的累，坐飞机累，听陆夫人说的那些话更累。

　　“今天在墓园的时候，你和阿姨说了些什么？”

　　“我问她为什么既然不爱我，为什么不在一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抛弃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许霆看着明瑶，觉得难以置信，她是怎么做到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的？

　　“我记得你小时候······”

　　“许霆哥，你真的要和我提小时候的事情吗？”

　　许霆下意识的握紧了方向盘，“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逃跑我能理解。”怎么伤害一个人，明瑶很早就会了。

　　“明瑶······”那个时候，许霆其实没有逃跑，他只是去叫人了，只是回去的时候太晚。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候明瑶的眼神有多么的绝望，是他把明瑶推向了深渊。可是他不能解释，一辈子都不能解释。

　　“你放心，这事儿我谁都没有说。”谁都没有说。

　　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小时候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许霆没有救她，可是后来他也带着人回来了，在一切还没有完全发生的时候，她得救了，她活了下来，谁还会想去过程是怎么样的？谁还会去在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明瑶是怎么过来的？。

　　活着不快乐，总归还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