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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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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训还真就在家中静养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于小水而言简直快活似神仙,上学前可以看到他,放学后也能看到他。
这就直接导致了她去上学时总爱磨磨蹭蹭拖延时间,几乎每天都迟到,放了学归心似箭,又早退。
班导点名批评她好多回,罚她写千字检讨,她愉快地承认错误,愉快地写检讨,然后愉快地接着再犯。
主人在家,这幢向来孤寂清冷的半山别墅好似有了烟火气儿,云姨每天都乐呵呵地做好吃的大餐,不是燕窝鲍鱼就是海参鸡汤之类的。
有没有把谢训补活不知道,她上秤胖了一斤是真的。
但云姨不跟他们一块儿上桌吃饭,所以偌大的餐厅只他们俩个。
谢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寝语不语她也不知道,毕竟她没尝试过,食不言是铁打的规矩。
可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当下她用锃亮的叉子卷着盘中的面条,银器相碰,叮当作响,其实很轻微,不过四下太安静,就反衬着放大了。
五次三番,谢训终于停顿,落下刀叉,双手置于桌面:“谢离。”
她立即抬眸笑,眼亮晶晶:“哥。”
她不再喊谢先生,而是左一句哥又一句哥,谢训可能是被她喊的没脾气了,很奇怪的,他最终也只是道:“好好吃饭。”
“我还不饿。”
“现在不吃,等着半夜爬起来找冰箱存货?”
小水眼睛亮了一下,偏过头问:“哥,你怎么知道我半夜爬起来过?你偷窥我。”
谢训嘴角微动,大抵是被她无语的。
她又开口,不过改了称呼,神色还蛮认真:“谢先生,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相处的还算愉快,不是吗?”她停顿片刻道:“从今往后也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哥。”
话音方落,门铃响起。
响起的刹那她神色就变得古怪了。
一个很讨厌的女人。
谢训的私人医生。
但她却不能和她较劲,流露出分毫敌意,毕竟她是医生,谢训受伤还得靠她治疗。
*
医生叫温雅,人如其名,又温柔又文雅的,长相很端庄周正,是那种让人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这是个女人,而不是联想起别的什么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之类的。
温雅查看了番伤口:“恢复地挺不错,过两天就能拆线了。”
谢训淡淡点头。
换药,重新包扎,温雅突然笑问:“泰国带回来的?”
他皱眉:“打听这个干什么。”
“唔,因为她一直在盯着我。”
谢训闻言撩眸瞥去,有道人影半遮半掩地杵在门边,脑袋瓜探出来,视线直勾勾的,防狼似的。
谢训像是有一瞬间被逗笑,继而很无奈地叹口气:“谢离。”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现身,她乖乖应道:“哥。”
跑出来才发现她没穿鞋,赤着双脚,指甲油都掉干净了,他又道:“穿好你的鞋。”
她立即蹭蹭蹭地跑出去。
温雅看他,很耐人寻味地笑道:“养个小朋友还是挺好玩的吧?”
谢训没搭腔。
等她穿上鞋蹭蹭蹭地跑回来,那个讨厌的女人已经走了,谢训在坐着煮茶。
茶水汩汩,浣碧色的茶盏与他皙白的指尖相衬,执书箸卷似的,流淌着股浅淡的诗意。
她趴在茶几上,两眼望着他斟茶筛叶,良久问:“你喜欢她吗?”
谢训像是对她这个问题感到很莫名奇妙,也没兴致理睬回答。
但这种随意的神态落到她眼里,却有了大不一样的解读,她垂眼,恹恹地咕哝:“她有什么好的…”
太小声没听清,倒是看清了她臊眉耷眼的表情,谢训动作微顿,想想说:“不喜欢。”
她瞳孔又立时一亮,接着不依不饶地追问:“以后也不会喜欢吗?”
谢训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将茶盏放下,冲她说:“回去睡觉。”
“哥…”
“回去。”
谢训本来就阴晴不定捉摸不透的,忽然变脸也不奇怪,她撇了下嘴,揣着没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房了。
人离开,谢训也没心思喝茶了,又在黑暗里枯坐一夜。
*
阴冷天。
男人蹲下身,直盯着草丛里的尸体,吧嗒吧嗒地抽烟。
死了大概好几天,都变成了赤鬼,面部腐烂,蛆虫在皮肉间蠕动。
恶臭熏天。
一名同伴也蹲下身,说道:“嗯,意料之中。”顿了顿又道:“我就说不该让法院那边准许保释的,你看看,好不容易得来的污点证人又给整死了。”
徐进缓慢地摇着头,恍若呓语似的道:“谢训这家伙,心狠手辣又狡猾,比前面那位还难搞,想抓他,比登天还难啊。”
“总有个什么弱点软肋之类的…”
“弱点?”徐进像听见个笑话,“你没听过那传闻?断指那事儿,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就是那种可以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惜一切的人。”
“听当然听过。”同伴默默道:“肃州那边的记录给他抹地干干净净的,连张入狱照都找不着。他八成是逃狱逃出来的,这摇身一变,变成了香港数一数二黑白两跨的富佬…世事难料。”
徐进嗤笑一声,道:“喂,鸡脚黑之前秃噜出来的那个,叫什么…”
“冯肆。”同伴接腔:“谢训的头号打手,之前一块跟着八爷的。鸡脚黑也就说了句认识,其他的刚想挖,人死了。”
“闲着也是闲着,带回来盘盘。”
*
“美女,留个号码吧?有空请你喝茶啊。”
冯肆吊儿郎当的跟名女警调笑,后者翻个白眼,转身进了警厅。
他大喇喇地钻上车,车辆拐过几道弯停泊,他又钻上了街边等待着的另外一辆车,一屁股坐稳,长出一口气。
谢训看向他,他一笑:“例行盘问,没多大事儿。”他说着说着犯嘀咕:“随便死个人都能扯上我,我是他祖宗啊。”
车辆旋即没入晚高峰的洪流,谢训指尖敲着膝盖道:“这段时间好多事情都没处理,衡河县那儿基地开建,偏僻是好处,但离香港太远。”
冯肆立马道:“哎,我可不去内陆监工啊,深山老林的,连个女人都没有…叫大波去,他乐意干这事儿。”
料到是这样否决的结果,谢训倒也没再说什么,只道:“那你跟着去日本,钱得弄回来。”
“怎么弄?去澳门赌场走一遭?龙老板信得过的。”
“不行,资金流向不对。”谢训皱了下眉说:“还是需要一个口子。”
冯肆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躺着,眼也不抬地说:“钱的事儿你就自个儿琢磨吧,反正你比我聪明,也比我会跟那些官老爷打交道,让他们出个地皮,我们再盖个楼,不是轻而易举就洗干净了?”
*
车在半山腰停下。
几座荒凉的无名碑。
放眼望去,欣荣的城际模糊连着暗沉的阴天。
冷风飒飒扑面。
入冬了。
香港不下雪,但近日气温有些低,湿冷的,梧桐叶落,他伸手接过,泛黄的叶片陈在漆黑的胶套上,像尾枯叶的蝴蝶。
他没来由地想起一双眼睛,透过涟漪似的汩汩茶水,清隽透亮的眼睛。
这个联想既奇怪,又莫名。
他不动声色地将枯叶碾碎。
俩人在荒坟前无声地定立良久才驱车下山。
已至炊烟向晚的日暮,半路冯肆瞧着流动的窗外叫道:“哟,过洋节呢今儿个,圣诞啊,你你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得了,我找个女人赶赶时髦,可不兴跟你个大老爷们过节。”
司机笑着停车,冯肆火速钻出去,临了还扒拉着车门冲他道:“你别睁眼瞎白耗一晚上了,回去陪那小姑娘过节吧啊,她准保眼巴巴等着呢。”
谢训没吭声。
直到车穿过繁华和林野,即将开上山坡时他突然道:“停。”
司机狐疑回眸,他就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后文,司机只能干等。
一个小时过去,他还静坐着,跟老僧入定似的。
从后视镜中看去,窗外有斑驳的树影落照,他半边脸明暗交织,很有某种故事性一样的沉郁。
他指尖轻敲着膝盖,像盘算、打量。
两个小时过去,他仍旧一动未动。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足足等到后半夜,司机脸蛋和手脚都快冻僵了,眼皮打架哈欠连天,他才终于再次出声道:“走。”
司机连忙默念一句: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