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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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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出租回到半山别墅,冲上楼时和冯肆迎面撞了个满怀。
眼见着她要跌个趔趄,冯肆忙不迭空出一只手扶稳她:“姑奶奶,悠着点,你哥没死呢。”
他有心思打趣,小水可没有,她直直地盯住他端着的盆。
雪白的纱布乱七八糟揉成团,浓重的血迹鲜艳到刺目。
上面还躺着枚子弹。
她闯进房间时谢训正在换衣服。
入目是青筋虬节走向分明的肩颈线条,腹理紧实,侧腰和臂膀两处各自缠绕着纱布,血迹像花一样浅淡地绽放洇透。
小水微愣。
好像比臆想中的要瘦些。
见到她,谢训背过身,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纽扣,头也不回道:“不好好上你的学,跑回来干什么。”
小水只是走过去说:“我帮你。”
那枚子弹不知道是从臂膀还是从侧腰里取出来的,但毫无疑问的是都受了伤,他曲肘的时候可能比较吃力,加上左手手指残缺,一排纽扣老半天也才扣了两颗。
她刚碰着他衬衫,腕骨便被他攥住,谢训直视着她说:“不需要。”
没戴眼镜,一双眼锐利无比。
兴许是这个动作有点不寻常的暧昧,导致走进来的女人怔忡片刻,才弯腰将剪子镊子针线之类的物品收进药箱。
谢训松开手,那名医生模样的女人朝他温和道:“多注意卧床静养休息,避免创口撕裂。”
他颔首,女人又很是讳莫如深地笑看了她一眼才离开。
谢训继续扣纽扣,小水却再度不管不顾地伸出手,不过他个子比较高,她稍微得抬着点儿手。
“谢离。”
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低沉的嗓音压着点不耐的愠怒。
她莫名地十分平静:“谢先生,你手受伤了不方便,我不过是帮你扣扣子,有什么好忌讳的呢?”
谢训沉默片刻道:“你不应该待在这。”
言罢他蹙起眉头,垂眸,她指尖落在自己侧腰上,纱布的周围。
腹理在被触碰到的时候瞬间紧绷,小水倒是没太察觉到这点异样,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渗透出来的血水吸引了,眼眶慢慢的、逐渐地泛红。
谢训觉得自己的耐性被耗了又耗,他拧眉问:“你为什么总是要哭?”
“因为我担心你。”
“那之前呢?”
“因为你不担心我。”
理由还挺多。
谢训好像哼笑了一下,不太在意地从她手中抽回了衣角,挨着床榻半倚半躺,不容置喙地命令说:“回你的学校去。”
“你可以有一次不要急着赶我走吗?”她问:“就一次。”
“你留下来能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哝:“陪你…”
谢训发现每当她说点什么体己话时,就总爱低头看自己的脚,模样迟迟疑疑磨磨蹭蹭的,跟犯了错挨批似的。
看着乖顺,可实际上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什么都敢碰,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伤口隐隐作痛,谢训不大想搭理,躺床上阖眼休憩。
她又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坐下来,望着他的面容望了半晌才犹豫开口,嗓音细如蚊蚋:“…哥?”
哪能睡得着?谢训掀起眼皮,脑子里只有四个字:阴魂不散。
她又小声叫:“哥,你受伤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得在家里养好伤才能再出去吧?”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会在家里,自己每天都能看见他了?
谢训瞥她一眼没吭声,再度合上眼皮养神。
算是个肯定的答案吗?
小水自作欢喜地笑了下,两手托腮,静静地望,他唇色比以往白,受伤的缘故,鼻梁和颧骨处贴着两道创口贴,睫毛很长。
那种危险的气息并没有因沉睡而减弱,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冰棺里的不朽尸,随时都可能会睁眼四处行祸。
她等了大半天,听他呼吸逐渐平稳绵长,才又迅速又小心翼翼地亲了下他手指,蜻蜓点水似的。
不敢再造次了,她担心谢训会随时醒来发脾气。
*
谢训一觉睡得沉,还真没察觉出任何不轨的异样。
人依旧守在床畔边,意料之中的结果,只是他醒来,她却睡着了。
时间刚走过傍晚六点。
日暮西沉,有层细腻的光拢着她侧脸轮廓,像轻描淡写地镶了道金边。
谢训看不过几秒,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很突然地响起,叮铃铃的大噪,他伸手去够,动作过于匆忙,不小心扯到了缝合的伤口。
他眉峰只轻轻地蹙了下,看眼床边仍然安睡着的人,才托着座机行至茶几处接通。
冯肆很快领着个手提公文包的男人上来,他开了门,冯肆张望一圈率先低声道:“你就让她在那儿趴着睡?”
“走廊尽头那间房是吧?”他说着走过去将人抱起。
动作不算粗鲁,却照旧弄得人皱眉嘟嚷一阵,有将醒的预兆。
谢训道:“我来。”
冯肆挑高了一边眉毛。
腹部是刀伤,臂膀是中弹,幸运的是没伤及骨头,挑出来及时止血就没大碍,但多少会受影响,提不起全力。
人轻,半份力倒也足够,谢训将她抱上床,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他挥挥手道:“去隔壁书房。”
冯肆煞是好奇地瞄了他一眼才作罢。
*
“…非法持有枪/械,开枪伤人,携带毒品,虽然只有几克,但他前科累累,又是入室抢劫又是偷车的…按照香港现在的法例,刑期起码十五年往上走。”
桌面上堆了好几摞用橡皮圈捆着的纸钞,满当当地像座小山。
谢训点了根烟问:“能保释吗?”
“我跟法院那边的人通过气,能是能,就是…”男人看向那座小山。
冯肆移了七/八摞给他:“包括你的酬金。”
男人又移回去一摞,恭敬道:“用不着那么多,能为谢先生做事,是我的荣幸。”
谢训笑了下,没说话。
男人离开后,他弹着烟灰淡淡道:“他坐不了十年牢。”
冯肆唔一声:“送他去哪儿?”
谢训沉吟片刻:“旺角吧。”
冯肆按灭烟蒂走了。
*
铜锅沸腾,煮着鲜嫩的牛肉片,香味与白雾一同洋洋洒洒地冒出来。
“我告诉你这就是偏见知道吗,偏见,一个住观塘区鸽子笼的穷人抽点大/麻,他们就会说你□□贩/毒!一碰到住石澳的明星富佬光明正大吸白/面,结果他们只当打吗啡。死条子!”
“那枪都是我抢过来的,怎么就变成我非法藏匿武器了?难不成我就乖乖等着被打成筛子?他妈的死条子,真的,十万八千里开外的深水埗死了个人,都能跟咱扯上关系,冤不冤啊。”
冯肆吸溜着滚烫的牛板筋,边跳舌边骂:“别他妈跟个怨妇似的唧唧歪歪了,好不容易出来,吃你的吧…嘶,得劲。”
鸡脚黑瞧他一眼,喝了口酒才说:“我知道是七哥…哦不,七爷让你来的,你放心,我什么都没交代,他名字还藏得妥妥的,安全着呢。”
谢训还是个马仔的时候他们笑称他七哥,本来是想叫八哥的——因为他一双手只有八根手指,但听着不好听,鹦鹉似的,数字还和当时在位的八爷犯冲,所以就退一截,叫七哥。
这当上头了,七哥就变成了七爷,也算继承八爷的衣钵。
冯肆像饿死鬼投胎,依旧埋头风卷残云。
于是鸡脚黑又说:“七爷还在家呢吧,回头我得登门好好谢谢他把我保释出来,要不是他…诶,不过也怪我没看紧,他才会…肆儿,你知道我的,从八爷那儿投向他,我这条小命都是他的,鞠躬尽瘁鞍前马后通通不在话下。”
“你屁话怎么这么多?局子里整活的?”冯肆终于笑看他:“我自个儿来找你喝酒打边炉不成啊?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鸡脚黑哂笑。
冯肆和他碰了个杯,嚼着牛肉说:“你讲得对,咱都是小喽啰,出了事儿谁会真的顾着咱们?还不是只有咱们自个儿?”
鸡脚黑忙道:“都懂都懂,几年了,贴心话就不说了,费口水。”
冯肆将牛肉咽下去,视线环顾一圈才悄声叫道:“嘿,想不想来点好东西?就当迎接你出狱,潇洒一把。”
鸡脚黑顿时来了兴趣:“比如?”
“牵化学老师那条线的时候他们给弄来了样品,我藏了点,得劲,98%的纯度真不吹,蓝色亮晶晶的,跟他妈钻石一样。”
“你还有?”
“废话,好东西不得留着嘛,我是他们说的那什么…延迟享乐者。”冯肆擦干净嘴,催促他道:“赶紧把账结了,东西在我车上。”
月黑风高。
两道身影徒步至荒无人烟的停车场。
“后备箱底下。”冯肆摁了下车钥匙,双闪过后,他摸着车盖冲他笑:“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鸡脚黑还在心神迷醉地感慨:“真他妈蓝的跟钻石一样啊?”
“那可不?”
冯肆一举掀开车盖。
鸡脚黑火急火燎地低头翻找:“哪儿呢?你放——”
“砰——”
身体怆然栽倒下去。
冯肆嚼着口香糖,一面环顾四周动静,一面将他双腿塞进去。
车盖“啪嗒”一声严丝合缝,他轻快地吹了声口哨,慢悠悠钻进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