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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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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地灯还亮着,窗帘被风吹过,隐隐绰绰。
庭前扎了棵葱郁的圣诞树,礼盒糖果蝴蝶结各色装饰品琳琅满目,底下围着圈白色的栅栏,圣诞老人就立在那儿,活灵活现地冲他招手。
没允许云姨是不会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他抬脚上楼,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秘密的光。
散漫的音乐声荡漾出来,有阵还算悦耳的轻哼,气泡似的飘浮,他迟疑片刻,缓缓推开门,动作悄无声息。
少女仰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哼唱,茶色的鬓发散落,像晕染而开的石赭。
空调房开着暖气,衣装还是清凉,轻盈的雪纺睡裙,隐约描着纤瘦的肢体线条。
唱片在悠扬地转——
夜已醉了 夜已醉倒了
让它安静到天晓
我记得与你一起我心高飞
让我看你让我细赏你
陪你身边今晚让我靠着你的臂胳
流露我热爱心底说话 孕育美丽温馨爱意
做梦 都是你
谢训垂眸,目光静谧,不动声色。
太投入,她无所察觉,只怡闲自得又懒散地跟着哼,哼出来的粤语调子软糯地像猫叫。
无意识的诱态,依旧像道谜,让人想解开的谜。
他背着光,可能是阴影落到她脸上,令她后知后识地有所察觉,她惺忪睁开眼,没睡醒似的,双眸拢着股慵懒的迷离,轻笑说:“谢先生,圣诞快乐。”
谢训沉默几秒:“怎么不睡觉。”
嗓音意外地轻。
“你知道的。”她坐起身,唇角微弯:“我在等你。”
旁边有把椅子,谢训坐下了,肘部搭在膝盖上,双手微微交握,俨然一幅谈判的架势。
只不过他迟迟没开口。
据她所知,谢训很少有这么静谧幽深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像在暗自筹谋思量,以至于忘却了时间。
她曲起腿,施施然爬向他,伏在他膝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他交握的手指。
几分微醺的酣甜缭绕。
“你喝酒了?”
“一点点。”
她低着头,湿热的呼吸氤氲在指间,像个漫不经心的吻,谢训抽回手扶了下镜框道:“谢离。”
“嗯?”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他真是在谈判,“肯让你进这个门没有任何目的,起码没有像达贡那样的目的。”
“你可以有目的。”她抬眸:“而且我让你达成目的。无怨无悔。”
谢训又沉默。
她小心翼翼地亲着他的手指说:“或许是达贡的原因吗…但其实你不必介意,我把自己保护地很好,很好…”
“聪明的话你现在也应该把自己保护好。”
“为什么?你不是达贡。”
谢训哼笑了一下:“我和他一样,都是男人。”
他说着蓦地伸手托住她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仰视,指尖穿过发缝,头皮被撕扯出轻微的痛。
他接着道:“或许我比他还要糟糕。”
“糟糕到什么地步呢?”她问。
头发一直被抓着,导致她脑袋动弹不得。她定定地望了他几秒,忽而勾住他脖颈亲了上去。
其实算不上亲,毫无章法来势汹汹,纯粹地用唇皮厮磨,用牙齿啃咬。
蛮横。
谢训虎口掐住她下颌将她拨开,一双眼依旧沉如湖泊不起涟漪,好像不过是被猫抓了把脸。
他语气如往常:“你不应该这么做,对你没好处。”
“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应该?”
或许是酒精作用,也或许是真的被他那种坐怀不乱无动于衷的淡漠给刺激到了,她噌一声站起身,眼角泛红,像小孩子讨要糖果不成就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她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谢训,你真是一个胆小鬼!”
谢训抿唇不语。
他明明坐着,她也明明不算矮,却愣是有种他坐着还比她高的气势慑人的感觉,而那漠不关心的神态,更是叫她憋闷、酸涩。
她想也不想地爬上窗台,赤脚站定,扶着窗框红着眼睛冲他道:“谢训,你其实就是个胆小鬼知道吗?你不是好人,没必要跟我装什么君子。”
“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心口有些急促的喘,“虽然你杀人、贩/毒、十恶不赦,可我依然爱你,但你呢?我不过一个女生,你却连喜欢我都不敢。你平时犯罪的那股气魄都跑哪儿去了?胆小鬼。”
谢训终于起身,却不理她这番控诉,只道:“下来。”
“谢训,我只有你。”她缓缓松开手,怀着股幼稚的悲壮,跟赴火海似的:“我要爱,或是死。”
谢训掠了眼她的手,淡淡的嗓音充斥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同样的话我只说一遍,而我刚才也已经说过了。”
小水要崩溃了,她感觉自己跟他始终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亦或者说谢训对她的所作所为压根不屑一顾,她这厢哭着闹着甚至跳楼寻死,都换不来他假装的一句宽抚。
泪水模糊视线,她也不擦,扭头就跳。
谢训眉峰微凛,当机立断抓住她脚踝,接着是腰肢,小水半边身子都悬在外了,电光火石间,整个人又跌回他怀抱里。
她顺势搂住他脖颈,跟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她胡乱抹了把湿濡的眼睫,抽抽鼻子,划开抹得逞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看得出谢训生气了,他压着那股愠怒说:“下次再敢这么做,不用你跳,我亲自把你扔出去。”
“不会了。”她轻声答,又摘掉他眼镜,细细密密地亲着他眼睫,眉梢,鼻梁,侧脸,再到嘴唇,轻柔又细致,跟小动物舔舐伤口处的皮毛似的。
谢训任她亲。
只是什么回应都没有,呼吸不乱心跳不快,让她又觉得,这不过是谢先生大发慈悲,为了安抚她而作出的一点点的原则上的让步和色相上的牺牲。
换做往常她肯定偃旗息鼓瞬间没劲,当下却更加肆无忌惮,一边亲还一边不满地咕哝:“哥,你为什么不亲我…”
应该是忍无可忍了,谢训终于拨开她道:“还没闹够?回去睡觉。”
物极必反,她再一次乖顺识趣,恹恹地松开手,小声咕哝着说:“胆小鬼…”
谢训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
翌日,云姨做好了早餐,简单的炒碎鸡蛋和吐司橙汁,不过只有一份。
谢训下楼来瞥见摆放在餐桌上的茶点,还没出声云姨便相当心领神会地解释道:“小姐一大早就上学去了,给她备了早餐路上吃。”
他点头,抿了口橙汁,深思熟虑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倏尔扭头叫住准备离开的云姨:“云姨。”
云姨忙不迭跑过来:“怎么啦?不合口味?”
他迟疑片刻,又摇摇头:“没什么。”
云姨:“……”
*
机票是七点多的,他在别墅待到傍晚,处理了一整天杂七杂八的琐事,黄昏时分和冯肆一道行至别墅门口,准备乘车赶往机场时,一辆车拐上山坡。
小姑娘下了车就目不斜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绷着脸雄赳赳气昂昂地闷声朝里走,好像谁欠她几百万。
冯肆给看乐了,吆喝一声叫住她:“小离离放学啦?”
她撇撇嘴,爱答不理的。
冯肆勾头瞧着她神色:“怎么了这是?见着你哥也不叫人?”
小水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瓮声瓮气地喊:“四哥,哥。”
一板一眼的朗读机,哪有平日里那股欢天喜地的架势?
冯肆瞄了眼她又瞄了眼他,一大一小都板着脸,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他戏谑笑问:“咋啦,生你哥的气啊,你哥哪惹着你了你告诉我,四哥替你出气。”
小水默默道:你要是真能替我出气就好了。
冯肆又揉着她脑袋乐颠颠地笑:“听四哥一句劝,别跟你哥那木头桩子过不去,他就那样,他今晚得飞日本呢,又好几天回不来见不着了,你现在怄气,等他一走有你想的。”
听见这话,小水抬眸看向他,紧绷着的不悦转瞬消散大半。
然而谢训从始至终都是那幅淡漠平静的神态。
于是消散的那半又飞回来,且镶嵌地更加牢固,她冷哼:“见不到就见不到,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会想。”
冯肆:“哎——这小丫头片子!”
小水心绪矛盾极了,一边是面子促使她健步如飞,一面又是贪婪的眷恋令她无比想扎在原地,她知道留不住他,可是能多看两眼也好。
谁知道他此去会不会又中弹呢?谁知道会不会去了就回不来呢?
越想越后怕,她几乎都要丧权辱国地掉头了,谢训蓦地叫她:“谢离。”
她立即回眸,对上他双眼,如同跌进雾霭山丘、澄明阳泽。
谢训淡淡道:“听话。”
小水微愣,破天荒的第一次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名为温柔的神色。
不过转瞬即逝,她都没眨眼,就飘忽不见了,像一缕恍惚的错觉,一个绮丽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