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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谢训在这儿过夜。

      他刚走进客房,解领带的动作便微顿。

      有双柔若无骨的手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风铃似的嗓音拂过耳畔:“猜猜我是谁?”
      他头也不回:“松手。”

      小水踢趿着步子倚靠在书柜边,打量的视线一如当初,放肆而不加以掩饰,谢训好像更高了,依旧戴眼镜,不知道是真的近视还是只是习惯使然。

      她弯唇:“谢先生,好久不见。”

      “出去。”
      嗓音也更沉了,像电影里压抑的旁白。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又回眸问:“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你为什么又要跟我走?”谢训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可这会儿好像露出点儿讥诮的意味,“你都知道,我不是好人。”

      她当时还天真烂漫地问:“你是恶魔吗?”

      14岁的确还不太懂,谢训面如冠玉斯文清举的脸也的确极具欺骗性,但不知为什么,她心底就是有股“他很可怕,兴许是个杀神”的错觉。

      可起码在某些方面他和达贡不同,他不奇怪。
      然她转念又想,对吗?真的不奇怪吗?他那幅眼镜像是用来掩人耳目遮弥禁忌的,最深最深的深处是什么呢?

      这是个很费解的问题。

      她摇摇头,将矛盾的杂念赶跑,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对我来说你是好人…”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如果肯带我走就好了…”

      情绪不太对劲,谢训掀眸瞥去。

      她正好看过来,定定的眼神,好像很用力要记住什么东西似的,片刻复又耷拉下去,呓语道:“你不应该来的,起码不是今天…”

      谢训眯了下眼睛。

      下一秒爆炸声轰隆一声响起!屋宇似乎都跟着颤了颤,数不清的弹流穿风破云,窗花玻璃噼里啪啦碎满地。

      谢训及时趴下,眉宇间隐有愠怒。

      女孩业已不见其踪影。

      一团糟,他微扶镜框,躬身出去,仆人的大呼小叫震耳欲聋,冯肆拎着衣服风风火火地跑上来:“他妈的什么情况?”

      谢训拍着衣褶处的粉尘说:“冲达贡去的,我们不能呆在这。”

      匆匆下楼,冯肆往一楼一间大主卧瞄了眼,轮椅上的老人被流弹炸成了碎肉。

      那名代为督办的青年阿普恰巧赶回来,正组织着私/军对抗。
      烽火连天。

      车辆从战场中疾驰而出,停于几里之遥,俩人就在车内坐等。

      接近黎明时分最后一记枪声落下,庄严的古堡成了断壁残垣,焦味四处弥漫,废墟中冉冉升起一抹晨昏的曦光。

      冯肆推开车门眺望一眼:“完了。”

      *

      船舱前立着两排虎背熊腰的私/兵,凶神恶煞地像头水鬼。

      腐臭的鱼腥味很重,谢训抽出白绢掩了下口鼻,冯肆替他掀开门帘,他低头走进去。

      彪形大汉盘坐在地,脑袋缠了圈鲜红的头巾,他摆弄着把匕首,光可鉴人的刀面堆了层雪白的粉末,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继而摁住鼻子,全扫而光。

      大汉长出一口黯然销魂的深气。

      说的泰语,冯肆听不懂,没跟着坐下,抓了小把瓜子儿行至窗前,一面嗑一面隔窗眺望。

      水市繁荣,来往船只纤长尖细,像摩肩接踵的利剑,瓜果蔬菜鲜花纺织品堆得满当,摆地齐整,五彩斑斓的颜色令人目不暇接。

      有名卖花的姑娘颇为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

      冯肆扯起嘴角笑,浑不正经地送了个飞吻。
      姑娘低头,不胜凉风的娇羞。

      欣赏地入迷,谢训连叫他两声才醒神。

      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他才低声问:“怎么样?”
      谢训淡淡的:“目前只能是他了。”

      *

      船票预定的是晚间九点。
      他们提前上船,找着船舱,冯肆拉开门刚要一屁股坐下,胳膊肘被他拽住。

      谢训环视一圈,径直掀开了裹着皮垫的躺板。

      女孩蜷缩在长条的木箱里,怀里抱着那只银亮娇小的白猫,略有些生怯地望着他。

      “我不能留下来!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挣扎女孩的音量不断拔高,很是急切:“他的人会找到我,你都知道的!”

      谢训将她拽出闸道口,没什么情绪地说:“那你当初就不应该那么做。”

      “然后眼睁睁等死吗?”小水抱着白猫凑近他跟前,抬眸仰望,苦求道:“谢先生,你带我走吧,哪里都行,除了泰国,求你。”

      谢训不动声色。

      冯肆见状,踟蹰着道:“小丫头一个人孤零零的,确实怪可怜的…”

      谢训瞥他:“带回去你养?”
      “我…”他略有讪讪。

      小水连忙道:“我不需要你养,我17岁了,可以自力更生,你只要把我带到香港就行了,好吗?”

      谢训看她,她怀里的白猫也看他,他突然发现人跟动物竟然是一样的瞳色,迷离的丁子茶,像江面漂浮的桔梗。

      *

      海面很平,泛着衣褶似的涟漪。

      她往窗玻璃上哈了口气,小团白蒙蒙的,又勾起指尖写了个“help”,接着两手掐住自己脖颈,脸贴玻璃,瞪圆眼睛张开嘴,佯装无声的垂死呼救。

      冯肆给看乐了,噗嗤笑出声。

      谢训放下报纸,侧眸看她:“别再那么做,闲的无聊可以睡觉。”

      “噢…”小水乖乖应了声,凑到他跟前:“谢先生在看什么?”

      谢训取下眼镜捏着眉心。
      她知道这是他不太耐烦的表现。

      他扫了眼表说:“我只答应带你到香港,没答应收留你。一个小时四十分,下了船你就和我无关,明白吗?”

      小水好半晌才点头:“明白。”

      最后果真如她所承诺的那般,抵达港口时人便不知去向了无踪影。

      冯肆逡巡着四周往来的人流,直犯嘀咕:“怪了…这丫头片子怎么每次都来无影去无踪的…”

      *

      自力更生之类的话说起来很好听,真正到了实践的时候才会发现有多难。

      她不会粤语,讲白话的当然有,但占少数,交流充满艰难,本身就是偷/渡过来的,泰国的身份证在这儿不过一张废卡片。

      还没钱,打零工赚钱么,倒是能找着那种不用身份证也没有年龄限制的黑私小作坊,只是危险,聚集而来的目光总是不怀好意,似乎下一秒就会把她五脏六腑拆开卖了。

      她忘了是什么时候被拐去泰国的,八九岁的样子?被拐之前的生活暂且不提,被拐之后确实如同小公主,好吃好穿供着,养尊处优地十指不沾春阳水。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这是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可这座欣欣向荣又陌生的大城市没她认识的人了,当然,除却…

      她抱着小水晃荡了一个礼拜,最终蹲在了一座半山别墅前。

      漆黑高耸的栅栏铁门,两旁簇放着玫红色的花骨朵,整个建筑像座雅人致深的宫殿,而门口的保镖就是森严的守卫。

      没按门铃,蹲了整整两天两夜,才瞧见一辆夏利从山坡上拐过来。

      率先进入视野范围的是锃亮的皮鞋尖,熨帖的裤腿,戴胶套的手,清挺的身姿,最后是沉在镜片下的双眸。

      她磨磨蹭蹭地直起身,耷拉着脑袋不看他。

      谢训行至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

      谢训没耐心,不拧巴,很果断,对于她这个流浪儿的问题,要么彻底斩断,要么干脆如她所愿。
      他不是养不起,只是小孩子太麻烦,但按照目前情况以及她狗皮膏药般的尿性,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谢训一声不吭,没赶她走,也没领她进门。

      小水狐疑地望着他,觉得这应该是肯收留她的意思了,遂松下口气,小心翼翼一步一挪地跟在他身后。

      和从外面远眺过去的富丽堂皇不同,别墅内其实很清冷,佣人都看不见一个,水池没有鱼,飘着几尾枯叶,花圃里的花也都焉头巴脑的。

      谢训脱了外套,看向她说:“去洗澡。”
      她踟蹰:“洗…澡?”

      谢训像是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么让人容易误解,照旧是淡淡的:“你身上不脏么。”

      小水低头,晃荡了七天,没换过衣服,能不脏么。

      这时一名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看看她又看看他:“先生,这是…”

      “自己跟她说。”
      “哦。”

      谢训吩咐完就上楼去了,她觉得应该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问题,说他捡来的?但谢训看上去就不像是那种慈悲为怀、会随手在路边捡流浪儿回来的人。

      说她只是暂住几天?她铁定是要赖下来的,谢训铁定也心知肚明。

      *

      浴缸里堆满了绵软馨香的白沫,像朵朵一触即碎的云。

      她吹着掌心的泡泡,惬意闲适,怡然自得。

      门被敲响的刹那,又猛地绷紧了四肢。
      条件反射。

      是那名面相颇为和善的女人——她之前说过她是管家,叫云姨。

      小水不再耽搁,穿上备好的新衣服走出去。

      云姨替她吹头发,动作十分细致温柔,她看着梳妆镜突发奇想,谢训温柔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她认为谢训从不会温柔,这个词汇和他不沾边,他太寡淡了,像云边的鹤,面冷心更冷,却着实叫人期待那种反差感。

      云姨轻声和她说着话,她说她在这幢大房子里呆三年了,资历算是最老的,然而这也没几名佣人,她一个管家、一个厨子、两名清洁打扫的,没了。

      她说谢训喜静,从不在家宴请招待什么的,也很少回来,十天半个月都难得见他一面,偶尔回来待不过两天,就又走了。

      小水听得很认真,试图从这寥寥几句去了解谢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很难,他透露出来的不多,亦或者说是他藏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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