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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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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紧闭,门底的罅隙溜出来几丝昏黄的光,像朦胧的轻纱。四下里鸦默雀静,听不到丁点儿声音。
她在房门外踱步徘徊,数次想抬手叩门,又落下,周而复始。
她记着云姨说的,谢先生喜静,不爱人打扰,这她很清楚,但是…
余光瞥见那晃动了好长时间的掠影,谢训沉口气,合上书,不冷不热道:“门没锁,进来。”
小水挪了进去,本能地四处逡巡打量,单调的陈设,却莫名携着股神秘虚妄的意味,和他的人一样。
中途对上他目光,他问:“有事?”
她很用力地点了下头:“谢先生,我刚刚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还没有中文名字。”
被拐去泰国的时候她就记得自己叫小水,别人都叫她小水,姓什么忘了,达贡平日里也就入乡随俗地叫她小水,后来上学取的也是泰国名字,一串乱七八糟的火星文。
“小水不是么?”
“我总不能姓小名水吧?”她说:“我想跟你姓。”
谢训难得笑了下,带点戏谑的意味:“跟我姓?当我的什么?”
“妹妹?”
他又笑:“怎么不是女儿?”
小水默然片刻:“你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女儿。”
谢训指尖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嗒嗒嗒的几声响,她顺着看过去才发现,他没戴那只好像长在皮肤上一样的胶套。
见她留神,他也没重新戴上。
平日里是为了遮丑,现在可能是透透气。
但其实根本就不丑,指骨筋线修长分明,虽然缺了两根,创口断面红纹满络,但生动地糅杂出某种奇异的美。
桌面点了盏灯,半匣子萤火,意境很朦胧,他整张脸沉在灯下,鼻梁高挺,眼眸微垂,银丝镜框绕过耳后,仿若青玉染了一笔翰墨。
谢训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小水坐到他对面,想去碰他那只残缺的手,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缩回来,问:“谢先生,你的手怎么了?”
“你没必要知道。”他说:“回去睡觉。”
“你还不睡吗?”
谢训掀起眼皮:“我不喜欢问题太多的人。”
“好吧,我只是想,如果你还不睡,还要熬夜看书,我可以陪着你。”她相当认真道:“我不说话,不打搅你。”
她觉得就谢训这张脸,她能看上一整晚都不困。
“你现在就在说。”还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小水眸底亮出丝狡黠的微光:“你可以不搭理我呀。”
谢训眯了下眼睛,她很识趣,见状忙不迭道:“谢先生晚安。”
说完撒丫子溜了。
*
冯肆对于她的出现很意外。
一早被叫过去,然后眼睁睁看着穿裙的少女一步步走下楼梯,他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鸡蛋。
半路他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把你丢海里喂鲨鱼?
小水说:“死缠烂打。”顿了顿又道:“谢先生人挺好的。”
冯肆噗嗤一声笑。
“怎么了?不对吗?”
“没没没,很对很对。”冯肆敷衍地笑道:“谢先生宅心仁厚,要不怎么叫我给你□□还找学上呢?”
她脚步骤然停顿,望向他:“上学?”
*
“我不想上学。”
车是被她半路拦下来的,谢训坐在车内,半张脸掩映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旁边还有名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兴致勃勃饶有玩味地打量她。
谢训稍一抬手,前面的司机便递来烟灰缸,他磕着烟灰淡淡道:“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着你。”
冯肆和那男人都笑,好像听见个什么笑话。
小水有些恼怒:“我是认真的,我想跟着你。”
谢训只说:“要么回泰国,要么上学。”
车在眼前开走。
她失魂落魄的,冯肆揪了下她辫子说:“你也听到了,要么回泰国要么上学,你肯定不想滚回泰国吧?换我我反正肯定是老老实实地上学,不就啃书本嘛。”
“走吧妹妹,咱带你上课堂去。”
小水反抗不了他的安排,毕竟一开始是她自己巴巴找上门的,如今寄人篱下,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能随着自己的小性子来吗?
而且谢训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她,就不会给她找学上了。
尽管她觉得这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像随手往路边的野猫丢了块食儿一样。
喂食儿也好管戒也罢,都没关系,只要能待在这儿,待在谢训身边,上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下黄泉恐怕都无所谓。
小水规规矩矩地顺从了,从那天起她有了个新名字,新身份——谢离,约斯顿私立中学的中六学生,谢训的妹妹。
*
云姨对她的称呼也从小水变成了小姐——包括那幢大房子里的所有佣人——态度还是和初始时那般温柔解意的。
没太大变化,她觉得可能主要是由于谢训从不叫她的缘故。
他既不叫她小水也不叫她谢离,他很少过问,事实上是,就像云姨说的,他压根不怎么回家。
她又觉得,人心真是个很古怪的、很贪婪的丑东西。
当时在船上她请求谢训带她到香港,她心底就是那么想的,到香港就好,分道扬镳一别两宽都没什么所谓。后来晃荡了几天,一别两宽又变成了想跟在他身边。
如今是在身边了,她又想寸步不离,这种循序渐进越来越得寸进尺永不餍足的渴望难道不可怕吗?
渴望注定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谢训不回家的话,她想见也见不到。
*
高山流水的屏风像画卷,妙伶在屏风后咿咿呀呀地唱戏曲,人影婀娜多姿,仿若雁过江鸿。
男人给他斟茶,缓缓道:“内陆,达州衡河县有个高中化学老师,会制冰/毒,听说纯度高达98%呢,好手艺…在那一带赚了不少钱,弄过来的话怎么着也…”
“化学老师?”
“对呀。”男人低笑:“说起来衡河县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前几年不是有桩案子?一疯狗大半夜挨家挨户砍人,砍死了半栋楼,警察赶到的时候他还坐地上,挨着尸体抽烟休息呢…那房价跌的,开发商赔得裤衩都不剩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那还喜欢吃三吱儿?刚出生的活的小老鼠放一盘,调料一盘,烧红的铁头筷夹住活老鼠,小老鼠会吱儿的叫一声,这是第一吱儿。沾调味料时又叫一声,第二吱儿,放进嘴里吃的时候再叫,最后一吱儿…三吱儿。”
冯肆给他说的,眼前的烧腊都吃不下去了。
谢训倒是面不改色。
男人叫时通,掮客,蛇头,数种职业,技多不压身,他转了转茶杯,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饶有兴致地问:“听说谢先生从泰国带回来一小女孩儿?”
谢训:“随地捡的。”
泰国那边的事儿还麻烦了一阵子,料理完才落得清静。
“哪儿有这么标致的小女孩来捡?我也捡几个去。”
时通斜倚在榻榻米上,拨弄着长颈瓶里的竹叶,漫不经心地冲他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真有那兴致,多送你几个,香港的台湾的大陆的,白皮的黄皮的黑皮的,小男孩小女孩,人妖感兴趣吗?”
冯肆被呛地连连咳嗽。
谢训没什么心思和他插科打诨,他起身道:“化学老师那通个信,走了。”
时通追问:“急着回家陪你那小女孩儿啊?”
谢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
夜深露重,二楼窗台点着盏烛火,房间灯还亮着。
谢训原地顿几秒,想起每次回来灯都亮着,烛台像烧不尽似的。
会经过她的房间,没什么人声儿,他从旁而过回了房,洗完澡坐在床上,很突然地想起了时通说的那什么乱七八糟砍人的事。
他两指按揉眉心松解疲乏,借着余光瞥见自己的手指。
睡意烟消云散。
灯色很亮,灯罩下两只夏虫飞成了模糊的虚弱的黑线。
他盯着看了良久,抬手去关灯时却发现开关上贴着张小字条。
“谢先生,如果你回来了,我又睡着了的话,请你叫醒我。”
字句末尾还跟着个两眼汪汪可怜巴巴的小人儿。
谢训没什么表情地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关掉灯,在暗夜里静坐,睁着眼睛等来天明。
第一抹光破窗而入。
他穿戴整齐推开门,不远处云姨杵在那扇门前边敲边央求:“小姐,您可快起来吧,再晚点上学该迟到了。”
“我不要去上学。”字眼铿锵有力又决绝。
“小——”云姨扭头瞧见他,既意外又欣喜:“先生昨晚回来了?”
先生这两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门倏尔拉开,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谢训看见她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她似乎很想冲过来,但赤着的脚尖刚踏出半步又缩回去,接着人也躲进房里。
云姨行至他跟前发牢骚似的说:“她这两天不知怎的,不肯上学,就把自己关房间里,我是劝不动了。”
“昨天也没去?”
云姨摇头。
谢训眉峰蹙起又放下,他在房门口站定。
香港其实也热,她穿吊带睡衣,锁骨平直萤白,头发乱糟糟的,赤着双脚,照例是樱桃般的红色甲油,她低头逗弄着白猫玩。
谢训看眼表:“7点半上学,现在7点10分,开车去学校15分钟,你还有5分钟时间穿衣洗漱。”
白猫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她没追,只倚靠着书桌,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面,她低头盯着地面说:“我不想去上学。”
“今天不去,以后也别去。”
“好啊。”她立即答道,赌气似的音量拔得很高。
谢训双手抄兜:“不要跟我闹脾气,我不是真的你哥。”
一句话像戳中了什么,她脑袋耷拉下去,眼圈蓦地泛红:“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哥…但你可以问我为什么,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云姨见状赶忙跑进去哄:“别哭别哭,哎哟…”
她别开脸谁都不看,依稀的薄泪就在眼眶中来回打转,始终没掉,只是那眼睑处泫然欲滴的红,像落了抹朱砂。
谢训沉口气,卯足耐性,问:“为什么?”
她嘀咕着说:“他们都排挤我,孤立我,嘲笑我是大陆来的农村妹,不会讲粤语也不会讲英文,老师对我也不好,我不喜欢上学…”
云姨闻言大惊:“你校服上的红墨水就是这么来的?你——我还以为是你自个儿不小心…傻丫头怎么不讲呢!”
她只是望着谢训。
和云姨不同,他脸上从不会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丝丝轻微细小的触动和怜惜。
他开口道:“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