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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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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从窗棂间爬进来。
瓷白月色渡了满身,一层薄薄的清冷银霜。
她双腕依旧被捆绑在床边,神态却从容,有几分乐在其中的趣味,她偏过头道:“谢先生,按照你的吩咐,我没有乱叫。”
他抽出白绢,细致地擦拭着胶套,拍干净衣物四处的灰尘,还是脏,换了好。
谢训走过去解着那条领带,戴胶套的手和没戴胶套的手都在旁边,大抵是夜里雾浓,他腕骨携着丝丝凉意,像泡在酒精里的碎冰块。
她凑近闻了闻,说:“你去过东方菟葵了,那里烤面包会放柠檬和橙花的香料。”
谢训动作微顿。
她又颇似苦恼地说:“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这样我就能让你帮我带那儿做的点心回来,矮叔做不出那儿的味道。”
谢训忽然就觉得,孩子当真是最难对付的,遑论还是她这样暗揣狡黠小心思的孩子。
他垂眸看向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终他问:“叫什么名字?”
“点心?”
“你。”
“哦…”她眉眼微弯:“小水。跟我的猫一个名字,我取的。”
领带彻底松开,她揉着发酸的腕,偏过头笑看他:“你需要我保密,对吗?”
“不需要。”谢训想把她丢出去。
她又说:“我可以为你保密。”
直觉她还有后话,果不其然她直视着他道:“只要你带我走。”
“凭什么?”
他不是问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她凭什么?这个小秘密吗?可对方压根不在乎。
女孩像是一瞬间泄了气。
谢训从橱柜里抽了张尼龙一样的薄膜出来,垫在沙发上,这才合衣躺下去。
舟车劳顿,他需要休息。
没赶她走,小水略有迟疑,小心翼翼地缩进被褥里,露出两只猫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半晌她道:“我想看电视。”
没应。
她索性爬起来,找着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将音量调至最小,看默片似的看了会儿电视又看了会儿他,轻声说:“你好像睡不着,要和我一块儿看吗?”
谢训终于侧眸瞥向她:“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她眨眨眼,抿紧了嘴巴。
*
三月,既临近秋播的花期,又是初始的春播。
绿田一望无际,有些单调的浓郁,相比之下,畔野簇簇丛丛的殷红的花骨朵,在风中摇来掠去,更显芳姿。
农人在绿野间耕忙,持枪的私/兵来回巡场。
“我来的时候这儿还只种点玉米茶叶之类的,看看现在…这么肥沃的土壤,不种罂粟简直暴殄天物。”
“提炼成吗啡简单是简单,没多大用处,白面好啊白面好。”达贡说着看向他:“谢先生不沾。”
陈述句的语气。
谢训不置可否,他又笑:“看得出来,你俩不同。”
冯肆正两眼放光地盯着那花骨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点名,略有讪讪。
达贡:“你俩年纪差不多?”
白话能听懂,冯肆抓着后脑勺说:“我22,他24。”
达贡又笑着重复昨晚的话:“后生可畏。不过以我的经验,传统毒品迟早是要没落的。像这些什么鸦/片海/洛因可/卡因大/麻之类需要由原植物提炼而成的毒品,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流程太复杂,成本太高,从吸毒者来说,携带太麻烦,哪有一颗小小的药丸来的方便?”
“迟早会没落的。”他再度叹道:“我是老了,你还年轻,眼光盯紧那些个什么化学物理之类的狗屁专家吧,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能研制出最风靡的新型毒品。”
谢训点了下头。
小水溜溜达达地跟在一群人身后,扑了一路的草虫,突然又跑上前去攥住他的手。
谢训垂眸,摊开看,是只刚破茧的蝴蝶,指骨一松,就振翅飞了。
达贡笑了:“借花献佛啊。”他说着招她过来,揉着她脑袋问:“让你跟着谢先生一块儿回香港好不好?”
女孩脸汗津津的,眸光透亮,注视着谢训问:“谢先生愿意吗?”
他没搭腔,她又说:“谢先生不愿意。”
她转身跑去田沟清渠间,弯下腰洗手。
达贡想起今早,见她从房间出来,倒也没什么异样,心下慢腾腾地徜徉着,不知是何种意味。
他眯细眼睛望着不远处娇小的人影,很怪异地低语道:“这小女孩儿啊…跟只小小鸟似的,总有用不完的折腾劲,捣鼓这个捣鼓那个的…你看着她们又或者跟她们呆一块儿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老态龙钟古稀花甲的,却也好像变成只小小鸟了…倒比毒品还管用。”
达贡看向他:“谢先生觉得呢?”
*
临走时又飘起了雨丝,雾蒙蒙的。
没有任何行李,俩人一身轻松,和达贡打过招呼后,管家替他撑着伞行至车前,谢训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突然回头望了眼。
三楼,拱门形的窗楣。
少女静静地立着,捧着的烛台却灭了。
像缕囚在深山古堡里的游魂。
谢训坐进副驾驶,车辆离开,一如来时。
*
长洲太平清醮又名包山节,会景巡游为四月初八,同日也是佛祖诞,整个建醮期一连5天,迎神、走午朝、超幽、送神,还有醒狮和祥麟等表演。
八爷信佛,老香港又很喜欢八这个数字,当天哪怕是病体垂危,也拧出一口气,坐着轮椅晃晃悠悠地跟去凑热闹。
抢包山肯定抢不动,象征性捡了几个素菜包子乐呵过一番后,回到病榻就有气儿进没气儿出了。
弥留之际他赶走了所有人,囊括他那个不成器的废物儿子——儿子原紧着去澳洲,票都买好了,见他快死了,到底多留几天尽尽孝心。
余留谢训守在病榻前,牙都掉光了的花甲老人两眼蒙着白翳,给人的感觉像是泛着模糊的泪光。
他抓过谢训的手,只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活着一天,这条命就不是你自己的...我只希望…你还的那一刻来的晚一些。”
谢训一直都话不多,当下也没吐出点什么东西来。
死时赶在清明前后,又落雨,淅淅沥沥清清冷冷的,一伙人身穿黑衣,襟前别着朵白花,浩浩荡荡地沿着湿滑的山路走,旧时代都在脚下,或在遥不可及的城池边缘。
送灵的队伍谢训打头阵,捧着黑白相框,神态照旧是淡淡的,好似很认真,又好似很随意。
这个位置有点奇怪,但也没办法,八爷断气之后儿子就走了,他膝下又没别的儿子。
谢训的脸出现在新时代的荣光里,出现在走街串巷的报纸上,也逐渐出现在警署琳琅满目的照片墙中,位列顶峰,独占鳌头。
*
“出问题了。”
冯肆大刀阔斧地推门进来说:“有批货丢了,刚装上船要过海关就爆发了武力冲突,死伤惨重,货也没了。”
谢训皱眉,嗓音平徐如水:“谁干的?”
“还不确定。”冯肆坐下来喝了杯茶润嗓,接着道:“对我们来讲倒是没太大损失,反正钱只付了一半,达贡那儿就赔老本了,不过我觉着这事儿和他脱不了干系。”
“上上上批货还掺假,要不是照着这三年来的情面…我看这老头是不想活了,越来越敷衍,越来越不走心,拿咱当冤大头的?”
谢训沉吟片刻,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八爷死了,库特也死了,他有个儿子叫阿马甘,霸着通货港湾和海面,没坏什么大事,但也添乱不少。我一直没见过他。”
“你意思是说…?”
“强龙不压地头蛇,还得达贡出面。”谢训松了下领带,“达贡不是得了肝病?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
六月艳阳天。
三年里谢训香港泰国来往挺多回的,但没去过巴真府,再次涉足,古堡黄褐色的墙皮略有些衰落褪色,盘踞在墙面上的藤蔓也没开出星星点点的花。
总体来说没太大变化,只是显得更老,荣光不复的森然。
达贡好像很为货的事情痛心疾首,松弛的眼皮都耷拉垂着,也许是因为年老而力不从心的缘故。
他坐轮椅,膝上盖了条薄毯,说话时咳嗽不断,字眼挤牙膏似的:“我最近生病…都是让阿普去督办的,谁知道捅出这篓子…谢先生放心,货会按数目交的…”
“阿马甘,那毛头小子,跟他爹一个样,有勇无谋的莽夫,他之前倒是给我透露出点意思,想跟你碰个面来着,只不过…”
达贡用手帕按着嘴角,破风箱似的连连咳嗽,竭力抬眼笑看他:“谢先生今时不同往日,眼界高,看不上那几条小鱼小虾了。”
谢训难得哂笑了下:“要是有诚意,应当用不着通过您。”
“哟。”达贡瞧他:“谢先生话多了。”
谢训弹掉烟灰,抿唇不语。
他们在二楼的阳台,一个坐轮椅一个站着,风扇不停地吹,却送不来清凉,果盘摆了枝青提和冰桶,颗粒圆润饱满,挂着透明的水珠,像幅中世纪的油画。
笑语远远地就传来。
朝底下看,徐徐驰来辆车,几名背着书包的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结伴同行,红白格的校服裙恣意而张扬。
小水一眼就注意到了那辆陌生的吉普。
接着抬眸。
男人长身鹤立,衬衫纽扣严丝合缝,指间挟烟,有白雾渺茫,左手依旧戴着黑色胶套,不过这会儿抄进兜,不细看的话也发觉不出。
濯濯泉中玉,肃肃松下风。
这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书籍中学到的词汇,倒没想过会这么快用在他身上。
她不确定谢训有没有认出她,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短的话不过弹指一挥间,长的话也是足够忘却一个黄毛丫头的。
但他静谧的目光的确实打实地穿过虚空落了过来。
小水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好像一样的场景,又好像不一样,站在楼上远望的人是她,那天还下着雨,烟青色的天,他撑伞静立,像尘世间来去无踪的山客。
其实他应该是黑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波涛汹涌的那种,虚怀若谷的淡泊都是假象。
她没有挪回视线,仍旧驻足遥望,以至于坐轮椅的达贡稍微伸出脑袋就瞧见了她,他发出阵古怪的笑声:“长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