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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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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上车前,他习惯性地侧眸远眺。
窗台照旧点着盏烛火,微光堪堪照亮了少女洁白的下巴,她静谧无声地立在那,就像捧着轮薄薄的夕阳。
守候,祈祷。
他注视良久,直到冯肆不耐烦又心浮气躁地催促,才转身离开。
车辆越过灯红酒绿的城池,于如墨的夜色中几近辗转,来到郊外一处废弃工厂前。
门口堆着好几座沙包,架着炮/筒似的机/关枪,穿迷彩服的私兵来回走动,偶有几声插科打诨的外文笑语,在波谲云诡中竟显得骇人听闻。
双筒车灯一亮,数杆枪口就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领头男人瞧见谢训的脸,忙不迭示意枪支退下。
这时又跑过来个西装青年,伸出手恭敬道:“谢先生。”
谢训和他握了握,青年又道:“将军已经在等着您了。”
所谓的将军不过是个花头的诨号,压根就没什么官衔军衔。这老挝人原本在金三角那一带的确挺有威望,榜上有名的在逃通缉犯,十足令人闻风丧胆的那种,可人总归会老,就像八爷和达贡。
达贡当初说的话逐渐应验,传统毒品也的确开始没落,政府管制也愈加严厉且穷追猛打,他们的生存空间,日渐式微。
西装青年还是很久之前和彪西会晤过的,将军身边的二把手,他领着俩人朝一间门楣半掩的屋子走去。
冯肆就爱四处打听秘闻,他偷偷摸摸道:“听说他喜欢生吃的人的肝,挖出来直接下肚…”
谢训看他一眼他才住嘴。
将军不是将军,却穿一身四不像的制服,瞎了一只眼,蒙着漆黑的眼罩,看上去像什么穷凶险恶的海盗。
他坐在那,手持刀叉,慢条斯理地用餐,瓷白的盘子里摆放着块新鲜暗红的生肉,配着几枚青豆,洇开的浓稠的液体不知是酱汁还是鲜血。
确实是肝。
见到二人,将军笑眯眯打声招呼,示意他们坐。
将军既不会粤语也不会英文,而他们又不会老挝话,全程靠西装青年翻译。
在西装青年转述的示意下,几名喽啰将四五个锃亮的皮箱甩到桌面上,青年客气道:“您过目,这只是小部分,剩下的在后仓堆着呢。”
点钱是冯肆的活计,这么庞大的金额压根没法一张张点,充其量只能数一下捆成扎的量。
箱子接二连三打开,崭新的美钞散发出阵阵腐朽又迷人的气息,刺目的白炽灯照耀,又闪烁着幽绿的荧光。
谢训眼角微瞥,从容不迫地捻了下最上面一层的其中一沓美钞,自然而然地像在过目和帮忙点数。
将军叽里呱啦地讲话,西装青年一字不差地转述,他眸光略垂,在捻过钞票的指腹处瞥见些许淡绿的印记。
谢训不着痕迹地收拢了五指。
将军嚼着生肉和青豆,见他视线投过来,夸张一笑,露出镶着的两颗金牙,他又看向西装青年,对方用轻低的嗓音翻译转述,目光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
谢训在他眼里看见了由远及近愈演愈烈的火光。
“砰!”的一声枪响,接着万弹齐发!谢训眼疾手快地拽住冯肆勾下腰,弹流贴着头皮蹿过,血腥味与硝烟味顿时扑面而来。
冯肆:“我/操——”
一名持枪的喽啰踹开门大喊了一句,没听懂,但照当前情况最有可能说的就是警察来了。
将军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出给整的晕头转向七荤八素的,刚要掏武器,就被西装青年一枪爆头,声儿都来不及吭。枪口一转即将对准俩人,却被先下手为强地毙命了。
冯肆反应过来了,恨恨骂道:“他妈的,又一个小人!——弟兄们都在后边!走!”
俩人顶着枪林弹雨破窗而逃。
桌面上被标记过的钞票洒了满地。
工厂后是片森森的山林,有将军的人在前线抵挡,炮火尚未燃烧至此。诡谲的漆黑之中停泊着数辆轿车,一直在这儿待命的小喽啰刚替他拉开车门,腿部便吃了颗枪子儿。
喽啰惨叫一声栽倒下去,一手捂着潺潺流血的伤口一手就不要命地扫射!
刹那间疯狂,暴力,血浆,重重上演。
“他们在这儿!快他妈的滚过来!”
用不着耳麦,徐进扯开嗓子高喊底下兄弟,旋即侧身躲入虬节的树干后,一梭又一梭的子弹像千万只利箭,直把树皮打得粉身碎骨。
徐进满头大汗,咬紧牙关,一个驴打滚滚到一块坚固的山石后,耳边枪炮声连天,简直振聋发聩,稍微探出点儿余光瞥去,一名喽啰两脚扎在毫无遮挡的空地上,持着机关枪四处扫射,俨然打满鸡血的疯子。
火力集中到他身上,从头到脚都快被过成了马蜂窝,嘴上却还在疯狂叫嚷:“啊啊啊啊啊啊——”
像惊心动魄的交响乐。
余光再瞥,那道身影在掩护之下即将钻上车,徐进暗骂一声,当机立断冲出去,奈何射程太远,对面又有不间断的火力压制,几发皆落空。
眼见着半边身形都快消弥,徐进急得冷汗涔涔。
这回的围捕绝对不能再落空,绝对。
数年汲汲营营的心血与辛劳在此刻迸发出超乎常人的勇气与果断,他顶着擦肩而过的弹流飞奔至有把握的、精准的射程,同时声如洪钟地嘶喊:“她在我手里!”
就这一句,谢训回了头。
徐进轻轻吐出口气,握着不算太精良的霾弹枪,心下默念:“佛祖保佑。”
“砰——”
“七哥!”
惊叫划破天际。
冯肆登时红了眼眶,声嘶力竭:“我/操/你妈!我/操/你——”
他转身就朝着徐进所在的方向一阵扫射,但目标位置暴露地太彻底,不过眨眼间,同样被四面八方围剿而来的武警打得脑浆飞溅。
谢训仰躺着,脖颈被打穿,新鲜温热的血液汩汩喷涌。
枪/炮声似乎逐渐远去,只剩浓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他竭力抬起眼皮望着天,山色苍郁,月明依稀,枝桠剪成了细碎朦胧的影,林风穿过,一只蛰伏的黑鸟乍起,枝叶簌簌,不知飞去了何处。
徐进狂奔过去,有些气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战事平息,山林重归幽深的宁静,层叠暮色间,远远的似乎有一簇豆大的烛火——可能是附近人家的点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渺茫,最终啪嗒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