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溺》世界末日红旗手

19、终

　　四月天。

　　车辆不紧不慢地行驶，车载广播字正腔圆地播报：“香港本地涉/黑团伙的头目谢训已于数日前被击毙，团伙全员也尽数落网，警方不仅在转塘查获了大量毒品和资金，还联合大陆警察在衡河县一举攻破即将成型的制/毒工——”

　　徐进伸手摁断了广播。

　　“你干嘛啊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曹谦不悦嘀咕：“听听嘛。”

　　徐进没吭声，只扭脸看向窗外。

　　曹谦见状叹息：“我知道你是担心那小女孩儿…不是，你担心也没用啊，而且我觉着吧，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过了这阵子就消化了…”

　　嗓音渐渐飘远，徐进的目光也渐渐飘远，落到半山腰的房顶上。

　　“叮——”
　　大门铃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窗帘撩开，露出半张既白又薄的纸片似的脸。

　　云姨担忧地瞧着她：“小…”
　　“让他进来吧。”

　　云姨抬脚匆匆去了，看向访客的目光分外不善，近乎冷着脸。

　　徐进视若无睹，跟着进了客厅，刚坐下一抬眼，人游魂似的下楼来了。

　　他心间微紧。

　　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嚎啕大哭的、声嘶力竭的、肝肠寸断的，无外乎都是悲痛欲绝。

　　能哭能喊能叫能骂，说明尚且活着，而像她这样平静的，行尸走肉般的，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相隔两端，对视良久才开口，嗓音也很平静，仿佛流到尽头的、即将干涸的泉水。

　　“他们说是你开的枪。”
　　“是我。”

　　“所以你现在来干嘛呢，炫耀你的战绩，落井下石吗。”

　　“不。”徐进眸心微烁，看向她道：“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想应该是带给你的。”

　　眼眶登时涌出泪意，她嗓音轻颤，绷直着牙关问出一句：“什么？”

　　徐进垂眼。

　　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黢黑的山林和清凉的山风，将死之人望着天，面容依然平静，寡淡地似乎浑不在意，但眼睛不是的。

　　那大概是徐进第一次觉得他是个人的时候，因为他眼底有浓烈的遗憾、不舍、眷恋，千重万绪，不像之前，只盛着千里冰封般的淡漠。

　　他薄唇不断翕动，徐进贴上去听，听见了“帮我转”这几个微弱沙哑的字眼，后文断断续续的，像是——

　　“我想他应该是说…”
　　“再见，小鸟。”

　　指甲一下子就嵌进了皮肉里，绽开猩红的血花。

　　她整个人的身形都剧烈晃了一下，摇摇欲坠，像再也承受不住即将分崩离析，两行泪直直地滑落，淌入紧抿着的唇角，咸湿，冰凉。

　　云姨搂着她肩膀在旁边泣不成声：“小姐…”

　　徐进突然不敢再看她，道了句节哀就拿上帽子走了。

　　她很深很深地闭了下眼，洇回汹涌而出的泪水，接着掐出血痕的双手也松开，从头到脚无一不是沉重的、虚散的，说话都气若游丝：“云姨…你走吧，他们很快就要查封这里了。”

　　“你跟我一起走！”云姨哭着说：“云姨无儿无女，你跟我一块回大陆去！就当娘俩！”

　　她想了下，竟然点头同意了，勉强牵起一丝笑说：“好，那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困了，我想上楼睡会儿。”

　　云姨有些不放心，但见她难得的笑容，终是没拦着，泪眼汪汪地柔声劝解道：“睡吧啊，睡吧，就当是一场梦，醒过来就好了。”

　　就当是一场梦，醒过来就好了。
　　谈何容易。

　　她笑笑，两片唇像皱巴巴的白纸，随即转身上楼。

　　十几道台阶，她走得异常缓慢，搀着扶手一步一步，像负重前行的山客，纤瘦的背影透出股莫大的悲凉。

　　云姨看着看着又红了眼眶，忙不迭抹干净眼泪回屋收拾行囊。

　　那天小水独自一人坐在谢训的房间里，看完了那部电影，四个钟头的时长，从正午到日头西斜，余晖穿进来，拢住了桌面上的茶盏，光柱里的灰尘像细小的蜉蝣，没有目的没有重心的飘，成千上万的无脚鸟。

　　画面是黑白的，古老的旧时代，已经一起看过一遍的结尾——不，是好多遍，西装革履的男主人公跳上火车末端，抓着铁栏杆，摘下帽子挥舞着胳膊示意，冲屏幕笑容灿烂地喊：

　　“byebye！birdy!”

　　她喃喃地念完最后的那句台词——
　　“砰！”

　　楼下忙着打包的云姨浑身一震：“小姐！”

　　她几近是连滚带爬地爬上二楼，不小心摔了好几个跟头，门反锁了，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打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提着肩膀就玩命的撞。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云姨僵硬在地，遍体发凉。

　　少女靠坐在椅子上，头歪过一边，看不见全脸，光洁的额角豁然开着个血肉模糊的洞口，无力垂落的右手还握着那柄枪，枪口依稀冒着丝缕硝烟。

　　日暮渐渐沉溺，最后一抹余晖倾洒在她侧脸轮廓上，勾出道毛绒绒的边，血液从洞口漫溢，一丝细长的血迹，游走过颌骨，滴答一声，掉在了地上。

　　电影落了幕，漆黑的屏幕滚动着演员和剧组名单，片尾曲是首爵士乐，低沉缓慢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