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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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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之都,冰城,哈尔滨展现地很完美。
临近春节,四处都喜气洋洋的,广场上有人在吹萨克斯、弹奏风琴。地面积雪很厚,刻着深深的洞穴似的脚印。
教堂的尖顶飞檐挂着串串流光溢彩的小灯,沉重地敲着钟,应该到晚祷的时间了,小水走马观花浏览而过,觉得哈尔滨的教堂比香港的庄严神圣多了。
香港那儿的总是透着股别扭的、貌合神离的假气。
他们去酒店登记入住,前台接过身份证后打量了二人几眼,小水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招财猫摇来晃去的爪子,撞上对方略带探究的目光,眸底渐起几丝狡黠的玩味。
前台低头敲键盘,她突然恹恹道:“哥,我肚子疼…”
谢训尚未搭腔,她又咕哝道:“我觉得可能是你昨晚弄疼我了。”
谢训顿住。
前台敲键盘的手也戛然而止。
“哥,之前我同学说,她们的哥哥都不会跟她们那样做,她们还说,如果做了,那就是乱/伦。”小水抬眸看向他,佯装认真地不解,“哥,什么叫乱/伦?”
前台脸色变幻莫测,简直精彩纷呈,办理入住都忘了,只顾着用难以名状的眼神偷瞄那面容斯文清举、一派正经相的男人。
谢训看她一眼,她又忙不迭低头。
小水趴在台面上偷笑。
谢训径直捧过她的脸亲:“这就叫乱/伦。”
小水:“……”
他又低声问:“我昨晚怎么弄疼你了?待会儿上去我看看。”
嗓音平淡,不含笑,听着格外正经,说别的内容绝对不会叫人浮想联翩,偏生是…还睁着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就越给人一种斯文败类的禁欲感。
被反将一军,小水耷拉着脑袋,揉着隐隐发烫的耳朵没吭声。
纵观全程的前台心下沸腾,颤颤巍巍地递还身份证:“您的身份证,还有房门钥匙。”
谢训牵着她上楼。
门一关,就把她摁到了墙角,吻铺天盖地,小水招架不住,嬉笑说:“哥,你不是要忍吗?”
“太难了。”谢训如是说,但到底没怎么逾矩,只埋首不断地亲。
劲窝被他弄得很痒,她止不住发笑,余光一转,瞥见窗外洋洋洒洒的雪,眼睛登时锃亮:“下雪了!”
她立即跑过去,推开窗,酒店后有个庭院,种着几株亭亭如盖的糖槭,雪花像细碎的纸片,纷纷扬扬落满枝头,点缀成了海底的银珊瑚。
她看得入迷,瞳孔被雪色反照地清澈又透亮,如同夜里高悬的启明星。
谢训摇头笑。
她对新鲜的事物总是感到很好奇,玩性也大,随即蹭蹭蹭地飞奔下楼。
谢训只好捞起大衣和毛毡帽跟着下去。
物以稀为贵,对于没怎么见过的人来说,这种景象固然十分令人欢喜,但对于本地常住的人却是不足为奇。
一楼庭院空阔清冷,四下无人,杵着两把椅子和一张茶桌,落了好些薄雪,地面就积攒地厚些了,绵软的白色沙滩似的,一脚下去就陷出个深深的印子。
谢训替她穿上大衣又戴好帽子手套之类的,才坐到一边静静观望。
她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跑到树下使劲摇晃,积雪坠落洒了她满身,她仰着脸开怀大笑,沾着雪花的眼睫微弯,像林间一只奔腾着恣意玩耍的麋鹿。
谢训眉眼浸润着无比温柔的笑意。
想起很久之前,她扎着两股鱼尾辫,戴着个宽大的草帽,溜达来溜达去,满头大汗四处扑棱的样子。
达贡当时还说:“这小女孩儿啊,就跟只小小鸟似的…总有用不完的折腾劲,捣鼓这个捣鼓那个的,你看着她们又或是跟她们待一块儿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老态龙钟古稀花甲的,却也好像变成一只小小鸟了…倒比毒品还管用。”
小鸟。
谢训一直望着,好似永远挪不开眼。
触及到他静谧的、深深的目光,小水一笑,扑过去就猛亲了他一大口,旋即又将滚好的雪团砸到他脸上,转身刚想逃,却被他笑着拽回怀里。
霜雪在唇间逐渐融化,然后流淌进彼此的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
雪夜漫漫。
*
“噗嗤”,冯肆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不是…你想不干就不干,你他妈当这是小游戏啊!”
谢训显得很有耐心,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边道:“你没听错。”
“你——”冯肆气到失语,“你甩手不干,那这摊子丢给谁来打理?底下弟兄们又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么。”
“我他妈哪能顾得过来啊!”冯肆不顾形象不顾礼仪地破口大骂:“你哪根筋搭错了?啊?说不干就不干,我明白了,又是因为她是吧?早知道当初我他妈就该劝你离女人远点!”
谢训没吭声。
冯肆又苦口婆心道:“拜托你清醒点,金盆洗手哪有那么容易啊,一旦淋湿个头就无路可退,这话他妈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干,哼,你活不过三天我告诉你!那些个仇家杀的比眼红的警察还疯!”
谢训依旧没吭声。
但冯肆格外清楚,他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事情,就是这种神态,沉默,淡然,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简而言之,他不会轻易作出什么重大的决定,可一经作出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冯肆万念俱灰好不怅然,试图再拉一拉,他却开口了:“八爷临死前跟我说,出来混,迟早要还,活着一天,这条命就不是你自己的。我当时觉得无所谓,还就还,没什么大不了,干这行不就这样么?”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谢训顿了顿,眸色罕见地真挚诚恳,轻声问:“我要死了,她怎么办?”
他摇头叹息:“我也希望我还的那一刻来的晚一些,起码多陪着她点,陪着她走长一点,再长一点。”
而事实上是,他贪心地希望永远不用还,留着一条命直到寿终正寝。但如果那一刻真的来临…十分矛盾,既希望能死在她怀里,又希望不被她看见最终的悲剧。
太多希望和渴求,太多贪婪,都是他克制不住的,无法隐忍的。
谢训看向他:“肆儿,我没求过你什么事情,就这一件。”
冯肆当即怔住。
他都记不清上一次这么叫他是什么时候了。
冯肆静默良久,神态黯然,喃喃道:“时代变了,你也变了…时代真的变了。然后呢?你下一步的计划呢?”
“移民吧,离开香港。”
“去哪儿?”
“西班牙,她想去那儿喂鸽子。”
冯肆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她她她!你就知道她!你想过我们没有!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抵不过一小丫头片子的枕边风!你对得起八爷吗!对得起我们吗!鬼迷心窍!哼!”
他忿忿不已地掷下茶杯,哐当一声,旋即揣着满肚子火气大踏步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小水就探出个脑袋来。
“四哥很生气。”
谢训笑着亲了下她额角:“他当然生气。”
不生气的话就有鬼了。
小水心中犯难,臊眉耷眼的,斟酌了好半晌才道:“哥,我不想你难做。如果…”
“不难。”他捧起她的脸道:“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嗯?”
她点头。
谢训又抱过她说:“只是需要花点时间,学校那边照常去开学吧,处理好我们就走。”
她又用力地点了下头。
*
谢训一个人在半山腰的坟前静立良久。
那是八爷的碑。
整座坟墓修葺地富丽堂皇,但不浮夸,沉重的漆黑占主色调,坟前的花儿都娇艳欲滴尚未凋谢,雪白的玫瑰花瓣簇拥着地下长眠的魂灵。
开春晴天就多起来了,温度也日渐回升,远眺过去的城际依旧欣欣向荣,软红香土繁盛鼎立,像历史长河里璀璨的诗篇。
下山,入了夜。
隐秘角落的一间潮湿昏暗的小黑屋里——
男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椅子上,鼻青脸肿气息奄奄,像条落了水的死狗,面前的男人还在挥拳如雨地暴打:“告诉我地点!说不说?!还他妈不说是吧?”
歇斯底里的惨叫与不留余地的凌虐贯穿整间屋子。
徐进背对着他们抽烟,皱纹纵横的面孔似乎比以往苍老、阴沉。
曹谦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他,终是走上前小心翼翼道:“进哥,咱不能——”
徐进没搭理他,径直捻灭烟,兹的一声响,将窗台上一只爬虫烧地焦黑,他转过身,示意已经打得气喘吁吁的男人离开,自己则撸起袖子,紧接着就在落水狗惊恐畏惧的眼神中,狠狠地扁了他一拳。
男人被打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嘴巴都歪了,再也承受不住,嘶喊道:“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