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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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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省朝华社分社的综合大楼顶楼北侧有一溜小会议室,由于记者部就在综合大楼里,这一溜会议室通常就由他们占着开开内部小型的选题会、讨论会。
不过这几天,记者部的同志们发现,OA里有几个会议室总是约不上,每次都显示已占,查来查去只看到是总编室占了这几个鹊巢。可是有什么会要不间着开三四天,没听说啊。
有几个年轻人大胆怀疑是OA bug了,于是想要向维护部门小心求证。然而内部电话刚摁了个开头,就被几个一直隔岸看着的老家伙撂了。那几个人一脸打机锋地不可说不可说,事情就越发有些难分解了。
这天,有个刚进来的小伙子随组上来开进度会,会散了出门,往旁边看了眼。他刚出来的那间会议室在走廊的东侧,再过上三间屋子就到了东边楼梯头上。东边楼梯常年锁着,大家也就习惯从西边楼梯上,因而越是东边的会议室越是清净。
小伙子站在门口等还在收拾的老师傅,这时,东边顶头上那间屋子出来个人,是分社总编室的头儿廖主任,他走过来,小伙子招呼了声,廖主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老师傅出来,看小伙子盯着那边的几间屋子,用文件夹拍了拍他的肩,问:“瞅啥呢?”
小伙子半含糊着意思,问,“曲老师,您看那几间会议室,总编室一直占着,可我看,怎么好像只用了那间?”小伙子指了指尽头的屋子。
老师傅也顺势瞅了瞅,“我咋知道?”他说。
小伙子跟上已经往楼梯口走的老师傅,压低了声问:“有大事?”
老师傅往前走,说:“少问。”
小伙子应了声,到拐角往楼梯口去前又忍不住回了头,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
门里的诸位倒是没什么在做机要事的自觉,老孙和一位公益律师争得声嘶力竭,沈春沂后知后觉地想,廖主任一定是深知老孙的铁嗓,因而未雨绸缪空出了两间房做声波的缓冲。
俩人这会争的是该不该把老孙先前想尽办法搞出来的一份笔录做证据发出来,老孙辛辛苦苦弄来这东西,自然希望是派上用场,但严律师觉得,这份笔录来历不正,不能上。
“咱们本来就是翻程序不正当的旧案,这下好,弄份不当程序来的证据,那还站得住脚?”严律师用力戳戳眼前的那份笔录。
“程序不正当,你说的倒轻巧”老孙嗤之以鼻,“程序正当的你倒是得弄得出来?”
廖主任又回来那会,俩人都快吵起来,屋里另外几个人劝的劝,站队的站队,沈春沂磨磨后牙槽,觉得糟心。
老好人廖主任拎上来一袋洗好的水果,还有盘切好的西瓜,“来来来,先吃点再争。”
J市地处中原,按理没什么好水果出产。不过J市西临汾河,汾河谷地铺开一层上游带来的沃土,J市人民在那沃土上种出了不少蜜甜的西瓜和山桃。
然而再甜的瓜也堵不上中年男子们想要辩驳的心,老孙和严律师一面吐着西瓜籽,一面不打磕巴地各抒己见着。
沈春沂是内心是赞同严律师的意见的,有来源问题的证据放上去,这会是好看了,可是日后如果被好事者翻出来,那有的好打口水仗。
然而,沈春沂毕竟处境微妙,虽然这几天和老孙合作相当顺畅,老孙也没表现出被夺了一个大稿的不快与不合作,但沈春沂毕竟是要将他多年来的心血据为己有了,虽然是上头的意思,虽然也不会埋没了他的功劳去,但沈春沂心想,要是换了自己,背地里的不快是必然的,因此沈春沂这会也就眼观鼻鼻观心地往嘴里塞着提子。
那边还没争出个好歹,这边沈春沂的手机震了,沈春沂急忙抽了张餐巾纸揩干净手,拿出手机,是J市的号码。沈春沂在J市盘桓了半个多月,见了不少人,这会见是个J市的号码,也没多想,接了起来。
“沈记者吗?”沈春沂“喂”了声后,那边道。
沈春沂说是。
“你好,我是汤佳越”那边说,“高陵之前的同事。”
沈春沂坐直了身子,往还争吵着的一堆打了个安静的手势。
实践证明,笔杆子们也是动如脱兔,静若处子的一群。瞬间,一屋子的人都转过来盯着沈春沂。
沈春沂转到免提后说:“你好。”
“有时间吗,沈记者?”斯斯文文的男声问道,“我知道您在查杨开放的案子,我想代表高陵说些事情。”
沈春沂看了眼周围,廖主任紧张地点了点头,沈春沂一下没忍住,被他这僵硬的动作逗出一嘴的笑。
“当然”沈春沂答道。
约好时间地点后,两边挂了电话。
“小沈,多带几个人去。”廖主任认真吩咐说。
沈春沂以为听错,“啊?”了一声。
“当真的”廖主任说,“高陵方面的人我们之前没有接触过,小心点没错。”
于是沈春沂和老孙以及一位人高马大的编辑一起到了约好的茶楼。
老孙先进去了,发了个短信说没问题,沈春沂才慢悠悠地踱过去,编辑同志就留在了车里。
汤佳越坐在靠窗的一角,见沈春沂进来,站起来示意。
招呼后坐下,汤佳越亲自给冲泡了一盏黄绿的茶汤,沈春沂道谢接过,栗香伴着花香扑鼻而来。
“湄潭翠片?”沈春沂不确定道。
汤佳越一边坐下,一边有些意外问道,“行家?”
沈春沂笑着摇头,“只是听说过,说和龙井的做法相似,不过闻着味道不像是龙井。”
汤佳越舒舒服服呷一口茶汤,道:“行啊,小姑娘。”
小时候写英语作文,沈春沂记得,总是会用那么个句子:every coin has two sides.其实长大后发现,很多事不只有two sides,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会有一套自洽的说辞,有一段独特的经历。
这些经历有一段会和已知的他人的经历重合,成为众所周知的一个故事,但总会剩下数量不少的另一段,那是私人的独特的体验。
沈春沂在十数日的走访中,在他人的言谈里拼凑出高陵与人重合的故事,而汤佳越带来的,是剩下的一个人的情节。
沈春沂见过高陵的照片,那是九十年代初刚工作的高陵,短袖白衬衫,烟灰色的西装裤,加上一双尖头皮鞋,是一个很精神很摩登的帅小伙。
高陵和汤佳越是同一年进的理工大学,两人在同一个系,虽然不是一个教研室,但年龄相似,志趣相投,走得很近。
所有人对高陵的第一印象都是聪明,汤佳越也不例外。
“聪明,聪明到几乎凌厉”汤佳越想了想说。
理工大学前途大好的单身讲师,许多老一辈的人纷纷将眼光打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尽管系里多是不大爱管闲事的老头,但耐不住一众师母在某次系里的大活动中相中了这个小伙子。师母们一边盘算起闺女侄女外甥女的大事,一边耳提面命着连人情都处不利落的老头们亲身上阵保媒拉纤。
也就是那个时候,大家知道了,高陵原来是有未婚妻的,还是从小一直处着,家里也有些渊源的。师母们失望之余仍放了个心眼在高陵身上,想知道是哪位天仙碍了她们想结亲的心思,直到见了来宿舍看高陵的秦俊英,她们终于齐齐断了念想,那是对登对的璧人。
高陵与秦俊英家里的渊源,师母们到底没有打听出来,汤佳越倒是听高陵讲了一耳朵。
高陵的父亲与他一样,也曾在理工大学讲课。但高陵的父亲运气不好,正是出学问的年纪,却偏偏赶上那场倒霉的yun*dong。动荡的十年,高校受到的冲击是毁灭性的,高陵父亲的人生也是一样,包括事业,包括家庭。
1973年,xiao*ping同志恢复工作,yun*dong形势稍缓,高陵的父亲好容易得了个机会,搭了一辆拖拉机,又走了几十里路,赶回J市看两年不见的娇妻稚子。然而推开筒子楼里的房间门,里面被翻得面目全非,纸页遍地,家具翻倒,没有一个人。
高陵父亲一下子慌了神,他相信在这样的年代,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那一脸温柔的小妻子,他那离别时将将会走路的小儿子,他不敢去想有什么厄运已经降临在这两人的身上,他手脚冰凉地坐到了地上。
还是筒子楼留下看楼的老阿姨过来拉起了他,老阿姨告诉他,小儿子被带到隔壁秦老师的丈母娘家去了。
高陵父亲这下才有了精神,匆匆打听了地址,抹了抹脸上的冷汗,脚不停地往那片老胡同巷赶去。匆匆之间,自然也没理会到老阿姨的欲言又止。
然而胡同巷里只有一个咬着手指不肯喊爹的臭小子等着他,等小娃娃终于肯喊他爹了,才一脸天真地告诉他,“妈妈跟人跑啦,不回来啦。”
高陵父亲没有再追究什么,他的小家,只是动荡岁月里破碎的万万家庭里的沧海一粟,他无力指责劳燕分飞的那个人,如同他无力指责这个操蛋的年代。
高陵就这样一直跟着秦俊英和她的母亲生活到yun*dong结束,父亲归来时,他已经是个瘦长的小少年。
高陵继承了他父亲的灵性,但他远没有父亲那份被苦难与漂泊磨砺出的宽和。他是那样一个锋芒毕露的天才少年,他尖锐,极少妥协,他身上有股萦绕不去的焦躁。
然而在春风初现的年代,这样的焦躁是一个时代的标志,不安的少年在同样不安的芸芸众生中并不显得挑眼。
苦难日子会放大许多事,包括悲与喜,包括爱与恨。尖锐的少年拒绝任何异性的相处,秦俊英与她的母亲是难得的例外。
也许是高陵初学会骑自行车,将秦俊英放到横杠梁上歪歪扭扭骑过胡同里一棵接一棵的老槐树时,也许是秦俊英总吊在身后,由他拉着往前走,晚风送来姑娘浅浅吟唱的“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找痴痴梦幻中心爱”时,或许是更早些,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两只小手互相握着取暖的时候,高陵就想,俊英是我的,之后一直是我的。
但人生哪得事事遂愿,即便他是聪明绝顶的高陵。
俊英妈妈逼着俊英当着他的面下保证时,高陵看着那张倔强的脸,觉得有头野兽要裂心而出,他控制着不停颤抖、快要抽搐的手,缓缓抬起秦俊英的脸,“俊英啊,你是我的啊。”
高陵在同样的月圆夜遭遇了同样的背叛。在他将刀狠狠刺进秦俊英的胸口时,一些本不该留下印象的记忆在他眉间心上解了封。泠泠的白月光,幽幽的桂花香,哼唱着的摇篮曲越来越远,一男一女的脚步随着关门声渐渐消失在筒子楼狭窄的楼梯间。
父亲常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汲汲追究只会魔障。然而秦俊英胸口涌出的鲜血渐渐填满了眼眶时,高陵很困惑地想,背叛为什么是可以被原谅的?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汤佳越手捧着白瓷杯,轻声道。
沈春沂尾指轻敲着桌面,半晌不得言语。
自大学入学起,新闻院的老师们耳提面命“用事实说话”。然而就如瓦耶纳所承认的,“要做到客观性是很难的,也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从根本上说来,人们要报道什么事情,这本身就是思想的产物,必然会有报道者智力的介入,因而也就必然包含个人的系数在内。”
在整个案子里,尽管已经尽量使自己不要过多带入情绪,但沈春沂仍不可避免地对高陵产生过指责。在之前的沈春沂看来,高陵简直是罪大恶极。
然而现在,沈春沂生不出理所当然的判断,事事繁杂,立场众多,沈春沂觉得整件事像朵乌云压在心上,她在那沉重的云絮里见看不见明晰的对与错,看不见清楚的善与恶。
沈春沂讨厌这种混沌暧昧的感觉,但这确是最完整的真实。
“为什么,五年后,高陵突然自首了。”良久,沈春沂问。
“03年,高老走了”汤佳越将白瓷杯放回桌上,“高陵说,尘归尘,土归土,是非恩怨可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