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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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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君南的内应下,杨开放对秦俊英展开了热烈而又笨拙的追求。他像一只不得其法的雄鸟,扑上扑下在树叶间闹出好些动静,然而那只骄傲的雌鸟高高地站在树梢上,好像从来都看不见他。
这天周五,像往常一样,何君南在检验科办公室值班。杨开放也和往常一样,趴在何君南的办公桌上向他报告这一个礼拜行动的轰轰烈烈与结果的惨淡。
整个厂里都知道了那个制丝车间里的小临时工在追漂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秦俊英,大家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这场有点鸡飞狗跳的追求,然后像所有好事者一样,插一手,推一脚,让这个事情像制丝车间里那台蒸机一样,永远噗噗地冒着蒸汽,永远热度不减。
何君南开了几个试验,然后回到办公室,坐到杨开放对面,听他一肚子的话。
杨开放嘀嘀咕咕苦恼着到底要怎样,秦俊英才会理他。
何君南靠在一侧的扶手上听他说,半晌,说:“开放,要不算了吧?”
趴在桌上蔫了吧唧的杨开放一下子坐正了,他看着这个一路帮着自己出谋划策的好友,看了好久,“你也在看我笑话呢,是不是?”杨开放很少那么严肃。
何君南倒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他的眼光,说:“你想什么?我的意思是,咱们试也试了,都几个月了。不是说心疼搭进去的钱和时间,那你付出这些总是该有回报吧,不该是这样连响都听不了吧。”
“老话说,夏至不起蒜,必定散了瓣。”何君南说,“差不多行了,别都没有余地了。”
“那老话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杨开放小声反驳。
“行行”何君南被杨开放气笑了,“我教你的东西就是这么来用的。”
“你也不想想,追秦俊英的都是些什么人”何君南激动地站了起来,“就门口那些小车,你有吗?他们那些条件,你有吗?和他们比你有胜算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看到何君南真生气了,杨开放也不犟着嘴了,“可是,我妈老说,找对象就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以后要过一辈子的人,不喜欢能成吗?”
“你说的车子,房子,我没有”杨开放说,“可是如果俊英喜欢我,那么那些人有车子、房子有什么用呢?现在俊英一个也不喜欢,那么谁也不比谁矮了什么。”
何君南想告诉杨开放这是不对的,不是先有喜欢后谈条件的,大多数时候,两者是反着来的。可是面对那双认真极了的眼睛,何君南有些说不出这样理所当然的道理。
然而没等何君南两难着要不要说时,办公室的们被推开了,秦俊英走了进来。
目若呆鸡的两个男人愣愣地站起来,动也不动了。
秦俊英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点了,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她用手指梳着有些湿了的头发,解释说:“刚从外面回来,下雨了,我记得办公室里放了把伞的。”
卷烟厂的宿舍在厂区最里面,车间反而离正门外的公交站更近些。
何君南拿不准秦俊英有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但也只能顺着她的话问了句:“是吗?下雨了?”
秦俊英在储物柜前翻着,应道:“是呀,下得挺大的。我头发都湿了。”
翻了半晌,秦俊英没找到伞,只好两手空空地转过来,打算冒着雨跑回去算了。
这时候杨开放机灵了,“你不是有把伞放着吗?”他对着何君南说,“给俊英带回去呗。”
“别别”秦俊英推辞着,“你也要用的。”她没有理杨开放,而是直接对何君南说。
杨开放像是专门等着这句话,“那我送你回去吧”他快乐地说,“然后把伞带回来给君南。”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关着窗也听得到雨声,秦俊英只好说了声好。
“我也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袅袅烟雾里何君南说,“后来问开放,他也说不清。只是那之后,开放约俊英去和平公园,她竟然答应了。他们那时候一起去了不少地方。”
何君南弹了弹烟灰,“可能俊英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她觉得开放说的有道理,他们是一路人。也可能她一直就觉得开放是个好小伙,她早就在开放的追求中动了心。”何君南头微微抬起,有些陷到回忆里,“开放真的是个好小伙啊。”
“那段时间,厂里的人都傻眼了,说是真有癞蛤蟆吃上白天鹅的事情。”何君南说,“不过那些话也没说到谁,开放和俊英都过得挺开心。”
如果故事结束在这里,那么这是个励志的屌丝逆袭的事,可是事与愿违,故事拐了个弯,驶向了后来的结局。
“后来,俊英妈妈到厂里来闹,那段时间开放过得挺糟心”何君南接着说,“俊英被她妈妈关回家里,后来厂里领导去做工作,她妈同意俊英回厂里,但一定要俊英和开放断了联系。”
“开放只是个临时工,他再好也比不上大学毕业的俊英,厂里领导掂量得很清楚。俊英回来后没多久,厂里找了个理由,把开放开了。”
何君南拿快点到头的烟粘亮了一支新烟,吸了一口。
“出事那天,开放来宿舍找我”何君南夹着香烟,垂着头,“他说在我那坐会,等俊英。”
“后来等得挺久的,那天是俊英值班,他就说去办公室找。”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开放。”何君南把烟搁在了桌子边沿,烟的一端有猩红的光,光最耀眼处悠悠腾起一缕细烟。小房子里没有开窗,何君南半包香烟下去早已让房间烟雾缭绕。
沈春沂在这样缭绕的烟雾中有一种奇怪的眩晕,仿佛思想随着盘旋上升的烟雾也在扭曲着。
这是个在最后报道中注定不会占太大篇幅的故事,比起前因,人们更想知道那惨淡的结果,以及结果之后的利益博弈。
但沈春沂愿意花大把的时间去听这样的故事,她喜欢这样有血有肉的故事,在这样的故事里,她看到人的可爱,看到爱情的可爱。沈春沂更愿意相信别人故事里已成定局的爱情。
“那后来呢?”沈春沂轻声问,何君南已经陷入沉默良久。
“后来啊。开放已经往办公室那边过去了,我看到他把包落在我那,就紧跟着去给他送包。前后脚也就两三分钟”何君南双手搓了一把脸,“等我走到厂房的楼下,有人跑下来,说开放杀了俊英,被抓住了。”
“怎么可能啊”何君南看着沈春沂,“我是知道的,他来是带俊英走的,他们要一起去深圳。我和警察说,起先他们还都记下来了,后来他们让我不要乱说。我不肯,他们就打我。说一遍打一遍。”
沈春沂想,那个金秋的十月,一定是几个年轻人生命里最黑暗的一个月。秦俊英案发生后,警方在两天之内迅速结案,一度成为全国第二次yan*da期间的典范标杆。如果没有五年后高陵的自首,那么所有的真相都只会存在在何君南被迫的沉默中。
“我们都不知道俊英原来是订过婚的”何君南说,“高陵知道他们要走,就来拦俊英,他本来就气急了,带着刀来的。后来刀没带走,成了证物。”
沈春沂想起那个荒谬的证物,刀上验出了秦俊英的B型血,还验出来一部分A型血,而杨开放是A型血,后来被抓的高陵也是A型血。
于是,在现场抱着血泊中的秦俊英的杨开放被迅速确定为是凶手,巡逻的保卫队是证人,厂里面的其他人也是证人,说杨开放因为秦俊英的原因被开除,于是怀恨在心,伺机回来报复。
还没有从恋人的死去中回过神来的杨开放甚至来不及哭,就被保卫队抓了起来。
警察说他是凶手,大家也觉得他就是凶手。后来高陵交代出事实,杨开放和秦俊英就成了卷烟厂不可提及的两个名字,谁心里有愧,谁受自己良心的折磨。
“我从警察局里出来的那天,天下了好大的雨”何君南木木地说,“我妈拿着伞来接我,好大的黑伞还是遮不住雨,回到家里,我们俩的裤子都是湿的。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开放被枪毙了,就是那天。”
何君南眼角落下两行泪,啪啪滴在桌子上,似乎有回声。
沈春沂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J市刚下完一场夜雨,白日里地面积攒的热气被一蓬蓬地释放,弥散在雨后难得凉爽的空气里。
沈春沂拎着一袋麦当劳下车,sheng*wei宾馆红色的大字在明净的天空下愈加醒目。沈春沂站着看了一会,心里千头万绪也不知在想什么。就那么站了会后,她又提着东西往前走。
赵清让便是在沈春沂站那发呆时认出了她来,他倒也没上前去招呼,只是跟着也停了下来,沈春沂又抬脚走了,他便也迈出步去。
待到了电梯间,沈春沂在那百无聊赖地等着,赵清让才喊了她声。
沈春沂脸上有显见的疲惫,那硬扯出的笑有些勉强。
电梯来得有些慢,磨光的电梯门清清楚楚照出并排站着的两人。
赵清让看了电梯门上的影子一眼,“脚好了?”他问。
沈春沂愣了一下,马上赶上了趟,点了点头,复又道了谢。
赵清让背着手,脸上笑意淡淡的。
过了会,他转过头,又问:“累了?”
这次沈春沂机灵不起来了,赵清让看她眉头皱了皱,脸上没什么敷衍人情的表情,她那样冷漠而愁苦地盯着眼前不知名的地方,好一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