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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何君南的电器店开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老街很窄,两边都是些两三层的老房子。这里的房子多是自己建的,一层用来做一些小买卖,二层三层用来自己住或者出租。

      何君南的电器店在老街上一幢顶普通的房子里,就好像他也只是这条街上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何君南第一眼见到沈春沂就有些警觉。他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留着一头及肩发的女人。何君南称呼这个人为女人——尽管她看上去和平常来店里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她看上去很年轻,一双眼睛里也不时有年轻人才有的波光与慧黠。

      但何君南很肯定这是个有阅历的女人,那双眼睛再机灵,里面也有了故事,何君南害怕眼睛会讲故事的女人,她们让他觉得不安全,会让他不自觉说出要藏在心里的事情,但那些事情,何君南希望,此生可以不要再提及。

      沈春沂走进这间低矮的小屋,何君南站在柜台后。这是一个很不典型的电器店小老板,他架着一副无框镜,白白净净,像个书生。但也只是样子看着像而已,沈春沂不会将他真当做个大隐隐于市的才子,因为他身上并没有书生该有的傲气,这是一个瘦削、苍白而畏缩的中年人。

      “你好”沈春沂说。

      何君南只是点点头,很罕见地没有立即说出他常用的招呼顾客的“看点什么?”

      “老板,有新到的Mp3吗?”沈春沂问。

      何君南有些疑惑,打量了沈春沂好一会才说有。

      沈春沂倚在柜台前,指着一字排开的几台Mp3,说:“我也不太懂,您给推荐一下吧。”

      “你是打算用它做些什么?”何君南问沈春沂,见沈春沂有些不理解,又换了个方式说,“我的意思是,除了听歌,你要看视频或者看书吗?”

      沈春沂摇摇头,“不用,只要听歌的。”

      “那是要音质好一些的。”似乎是因为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何君南开始没那么紧张,慢慢恢复到一个小电器店老板的身份,“这个挺好的,低音高音都不错。”何君南把其中一个推到沈春沂面前。

      沈春沂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听了一下,以这个价格来说,确实音质还不错。

      “老孙推荐得挺靠谱”沈春沂说,“您这店不错。”

      何君南猛地抬起了头,刚刚放松下来的他一听到老孙的名字,像是一只流浪猫见到了条恶狗,紧张得背都弓起来,一个劲呜呜地低声叫着。

      “你是谁?”何君南一下子拉开了和沈春沂的距离。

      沈春沂想到老孙提醒她的,说何君南简直像被猫逮过的耗子,胆子就米粒那么大,一遇到事就怕得不得了。不过沈春沂确实没想到何君南反应会这么大。

      沈春沂直起身子,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站着,从包里掏出记者证,沈春沂说:“你不要紧张,我是朝华社的记者。我叫沈春沂,是老孙的同事。”

      “不要找我不要来找我了”何君南连声叫着,连连往后退去,“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沈春沂有些拿不准是让他冷静一下还是该趁热解释,这时楼梯间匆匆拐进个人,是个女人,是一个穿着件廉价的连衣裙,脚上套着一双塑料拖鞋的女人。

      “怎么了怎么了?”她着急地问一脸惊惶的何君南。

      “让她走让她走”何君南激动地高喊着,“我都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女人拉住何君南的手,一边安慰着,一边对沈春沂说:“姑娘,不管你是谁,来干什么,你先走吧,你看他这样儿,你先走吧。”

      “快走快走”何君南歇斯底里叫着,楼上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

      沈春沂看这情形,也觉得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没法采访了,于是说了声抱歉,转身出去了。

      离何君南的电器店不远处有家烟酒店,沈春沂顶着大太阳跑了半天,嘴里也干了,于是在离开前转进烟酒店去买瓶水。

      刚才何君南闹的动静不小,这边的老板也站到了街上看热闹,这会看沈春沂到自己店里,于是也有点警惕地看着沈春沂。

      沈春沂倒被这眼光惹笑了,拿了瓶茉莉茶,问老板:“我脸上有花吗?”

      老板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了,找了沈春沂钱,又有些压不住好奇心,于是索性问沈春沂:“姑娘,刚才怎么了呀?”

      沈春沂也不急着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我找他问点事儿,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老板也是个爱说的,“嘿,你怎么找他问事啊,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玩意儿。”

      “呦,老板”沈春沂说,“邻里邻居的,怎么叫人家玩意儿啊。”

      “你别说”老板大手一挥,“可不就是个玩意儿吗,还算个人吗?”

      沈春沂探了探身,“怎么说?”

      “我就没见过这么怂蛋的人”老板说。

      “前几年,我们这出了群混混,横的”老板指了指柜台里放钱的地方,“说是我们这收的钱,得给他二成,算保护费。”

      “嘿,演电影呢。”沈春沂插了句。

      “可不是嘛”老板说,“刚开始啊,我们摸不清路子,怕他们后头真有人,就让收了几回。后来一弄清楚,就是一群嘴里横的,我们这条街上的男人一站出来,他们就怕了,没再来过。”

      “就那玩意儿”老板不屑地朝何君南的店抬抬下巴,“就他,该站出来那天缩在家里,后来那群混混都不敢来我们店里,独独敢去他那,哪次不是吃饱了喝足了,点着钞票抽着烟走的。”

      “那现在还来吗?”沈春沂问。

      “早不来了”老板摇头,“几年前不是严打吗?警察来了把他们带走后,就再没见过了。”

      说到这里,老板想起了点什么,“你说也怪啊,何君南看见那群混混怕的跟什么似的,可他看见警察也吓得哆嗦啊。”

      沈春沂想起点资料里看的东西,突然有点理解何君南今天的反应以及老板口中说的软蛋行径。有一句老话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君南是被吓怕了,被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吓得甚至没有了自尊。

      沈春沂垂下眼,看着柜台里陈列的花花绿绿的香烟壳。“谁知道呢。”沈春沂说。

      “老板,你这有好一点的酒吗?”沉默了一会,沈春沂问。

      “诶,有”老板被沈春沂突然的转话题弄得有点儿蒙圈,过半晌才答上,又转身从高架上拿下一瓶酒,“挺好的老白汾。”

      沈春沂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钱来,“您帮我送两瓶酒到那边儿去吧,就说今天对不住了。”

      老板一脸怔楞的不能理解,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口答应着:“行,没问题。”

      沈春沂能和何君南平静地坐下来聊天是在三天后。

      陪沈春沂一起来的是杨开放的母亲,这位自2003年起就一直奔波着为儿子翻案的母亲一把跪在了地上,她的眼里有悲戚而执拗的坚持,她说:“君南啊,你帮帮开放吧。”

      何君南嚎啕大哭,对着杨母伏地不起。

      何君南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一边,看着跪成一团的一老一少,脸上有迷茫的动容。

      “总是躲不过的。”她说。

      1998年4月的中国尚沉浸在成功收回香港岛的余欢中,它日渐昌盛与繁荣,就连肆虐亚洲的金融危机也没能阻挡它前进的步伐。和这一个轮回的春天一样,它显得生机勃勃,显得欣欣向荣。

      这一股绿色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吹到了祖国腹地的J市,也吹到了J市南郊的卷烟厂。卷烟厂的男女老少们干劲十足地迎来了这个春天。

      杨开放是这群心怀希望的男男女女中的一员。杨妈妈说:“你要好好干,转正了可就是城里人了。”

      来自J市南郊一个小镇的杨开放带着妈妈的这句话,埋头在制丝车间里苦干起来。

      几个月后,车间里的人都认识了这个如刚长成的牛犊般结实漂亮的小伙子。

      当时J市卷烟厂买了一台外国产的复烤机,车间主任带着几个人和国外技师学操作。车间主任一向喜欢聪明肯吃苦的杨开放,于是把这个小临时工也拉上了。学完一段时间,老技师们都反映,这洋人设的参数适合洋人的烟叶,咱们自己的烟叶烤出来不香,得调。

      于是一伙人连轴转了好几天,车间里堆了好几堆烟丝。车间主任大手一挥说都睡觉去吧,又让杨开放把样品送到检验科去测测叶丝和梗丝,看看湿度够不够,要不要再加香,然后也回去睡。

      小说里常常说谁是谁的劫数,遇到了死劫就再也化解不开。那么大概,秦俊英是杨开放的死劫,换过来说,杨开放就是秦俊英的死劫,那也对。

      何君南是卷烟厂检验科的一员。他在厂里打篮球的时候就认识了杨开放,他很喜欢这个才满20岁的大男孩,他觉得杨开放身上有一股带着点自虐性质的拼劲,他觉得,杨开放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当杨开放急急忙忙把何君南从宿舍里拉出来,又躲躲闪闪地拉着他到了宿舍楼背面的空地,还支支吾吾红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时,何君南像所有面对弟弟都忍不住软下心,想要拍拍小家伙蓬蓬的头发的哥哥一样,放低了声音问他:“怎么了,开放?”

      杨开放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又低下头去,低声支吾着。

      何君南笑开,推了推他的胳膊,“说什么呢?要说什么大大方方说。”

      杨开放还是不抬头看他,快速而低声地说了想问何君南的话,何君南听清楚了,杨开放问的是,“你知道你们科的秦俊英的吧?”

      何君南听到问题,心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他当然知道秦俊英,这个科花,不,说是厂花也不为过,是所有男人心中最不胜凉风的水莲花。

      然而大部分男人把这朵娇美的莲花放在心里,大声说出自己的爱慕,他们觉得是对秦俊英的亵渎,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配不上秦俊英的,而事实也是如此。

      何君南很想问问眼前这个穿着海军条纹背心的青年,你是觉得自己比得上那个开一辆崭新桑塔纳的酒店老板,还是比得上那位会说法语会品红酒的海龟,又或者是比得上那个在大学里教书的才子。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长久的低头后,又抬头害羞地看了眼何君南,在那羞羞怯怯却又满怀希望的眼神里,何君南心软了,他像是看到了那个喜欢而又不敢说的自己,那些喜欢而又不敢说的大家,于是他轻轻地笑,笑里有淡淡的纵容,他说:“怎么的,看上人家了?。”

      杨开放像头受了惊却又强压着自己的胆怯的小狮子,那点意意思思的小样子可怜又可爱。他迟疑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有着少年人的热情。

      于是何君南被那样潮湿的热情说服了,成功失败,总归让他去试一回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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