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说雨》王楠楠

16、第 16 章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是一中的校庆，照老例王江原都会攒个局让大伙出来乐呵乐呵，因今年恰逢九十周年，他更是打算联合上下几届，弄个大的。

　　此外，他接到任务，说让拍个视频，学校打算在校庆晚会上放。因专业还算对口，沈春沂被迫提供友情支持，又是帮着掌境，又是后期剪辑，她这段时间那点可怜的空闲全搭里面了。

　　王江原联系了不少人，既有已然白发苍苍的六十年代老校友，也有业已成为各行各业中流砥柱的大拿们，更有一批正在快速成长崛起的青年才俊。沈春沂看着镜头里的几代人，感受到时间与青春的力量，也是有些感动。

　　拍卢孟那天沈春沂也去了，这人好像比她还忙，趁着晚饭的时间下来说了几句，身上还套着件实验服，整得跟生化危机似的。

　　沈春沂绷着张一本正经的脸盯着那方小小的显示屏，屏幕里的卢孟平铺直叙，说得一贯的干巴巴，沈春沂懒得听他那没什么营养的话，反倒是趁没人注意，将卢孟那张小白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透彻。

　　黑眼圈有点重，沈春沂心想。

　　见卢孟实在是忙得脚跟打后脑勺，一旁监督的王江原也难得没拉着人唠嗑，而是让他赶紧上去，早点完工。

　　卢孟倒是像有话说，朝着沈春沂走了一步。

　　沈春沂忙借着收拾设备的当口，低头避了一避。

　　这时卢孟的一伙同事走过来，有人瞥见沈春沂手里像模像样的摄影机，就问卢孟：“卢工拍电视呢，哪个台的？”

　　王江原发挥他交际花的技能点，这样那样的解释一番，那伙人一副还有这种操作的神情，点了点头。

　　沈春沂收拾完东西，抬头看了那伙人一眼，这一眼就看出点意外来。

　　刘铮指着沈春沂，诶诶了两声，“姑娘你眼熟啊。”他说。

　　然而还没等沈春沂摆出一张大懵脸，卢孟就招呼着人上楼，把他俩彻底撇下了。

　　回程的路上，王江原同沈春沂商量起聚餐的地方，沈春沂就同他请假道：“夏冬青结婚呢，我那两天不在。”

　　大约因为沈春沂今天表现良好，没别扭地闹着不来或是什么，王江原颇理解地批了她的假，没怎么出言激她。

　　沈春沂暗暗摸了摸心口，到底有没有躲着卢孟，只有她自己清楚。

　　几天后，与夏冬青伉俪对完婚礼流程，沈春沂满身满心的疲惫，拎着行李打算去睡觉，夏冬青却不放过她，跟着她回了房间。

　　沈春沂洗完澡见她还在，嘴里仍机关枪般地叨叨，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都几点了”沈春沂把手机怼夏冬青面前，让她看屏幕上的时间，“饶了我吧姑奶奶。”

　　夏冬青仗着婚礼在后天，今晚本打算带着沈春沂来场越夜越happy的姐妹谈心，奈何沈春沂下完班又连夜跑路，到了还同他们顺婚礼流程，实在是有心无力，她便好心放过她，打算明天一早好好找补。

　　“那你先睡”夏冬青道，“我洗个澡。”

　　只要能让她这会去见周公，天王老子去旁边洗澡沈春沂都不会支楞下眼皮，因而听夏冬青说完，沈春沂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请她自便。

　　然而几乎是才睡着，沈春沂就被夏冬青晃悠醒，沈春沂顶着一头混沌的神思，好容易才忍住谋杀不日将新婚的新娘子的冲动。

　　“电话电话电话”夏冬青把手机贴到沈春沂耳边，催命一般。

　　沈春沂全程睁不开眼睛，只想快点应付完这祖宗继续赴高唐之梦，“谁啊？”她含糊着回电话。
　　那边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反问她：“你说我是谁？”

　　意识告诉沈春沂，扰了老娘清梦管你是谁，然而潜意识却迅速将这个声音配上了主人，沈春沂脑子里慢慢升腾起这主人名字时，她渐渐清醒过来。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这个日子这个点接到他的电话，沈春沂不得不觉得心虚。

　　“怎么了？”沈春沂问电话那端的卢孟。

　　“挺没意思的”卢孟前村不着后店地来了句，“沈春沂你这样藏着躲着可真没意思。”

　　沈春沂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卢孟很少这样叫她名字，这样生硬，冷漠里带着沉沉的疲惫与失望。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是在高三的开学典礼上。

　　领完一等奖学金后，团委老师让待会还要领另一笔校友奖学金的同学先不回座位，直接在主席台的一侧候场。

　　沈春沂自卢孟上台便将余光粘在他身上，热闹的背景音乐中，团委老师指挥着他们再次上台，别扭的高中男女自觉按照性别分成两拨，沈春沂瞥见卢孟走在男生队的最后，于是她便一步两步鬼使神差地站到了女生队的前头，最后两队一合拢，沈春沂如愿地同卢孟胳膊肘挨着胳膊肘。

　　“恭喜你呀”沈春沂趁着台上最闹哄哄的时候，转过头同他说。

　　卢孟却一直脑袋冲着正前方，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沈春沂正怀疑是不是《好日子》声音放得太大，盖过了自己那点蚊子叫，卢孟却突然转过头来，“也恭喜你啊，沈春沂。”他冷冰冰地回道。

　　后来很偶然的，沈春沂从团委老师那拿到了这次的合影，她指着两人中间还能塞个人的间隙对着卢孟控诉，“真真的郎心似铁。”

　　卢孟一脸你恶人先告状的神情，“给你写纸条，你装傻当没看见，分科的时候更行，一声不吭就跑了，后来碰着了，和你打招呼，你还装模作样把头一转”他码着罪状，“沈春沂，你真以为我是圣人呢？”

　　沈春沂自觉理亏，自己那作天作地的样子也真是没眼看，但她还是弱弱地反驳，表示他俩之间并没有写小纸条这个支线任务。

　　卢孟就瞪她。

　　好吧，沈春沂承认，当年确实有那么张纸，大约是承载了卢孟不多的少年绮思的，但奈何这人把心思藏得太深了点，表达方式也太奇葩了些，多年之后，卢孟终于自己承认了，沈春沂才为当年的自己松口气，确实没不要脸地自作多情。

　　为应付语文考试，学校号召大伙有事没事多练练字，毕竟一手狗爬字在作文一事上实在容易丢分。沈春沂和卢孟倒不是字写得不好，纯粹因为政治课太闲，两人就爱趁这点时间写些有的没的，顺道应付语文老师布置的差事。

　　那天，卢孟刚临完一行《圣教序》，捏着那张字帖找沈春沂嘚瑟。沈春沂拿过来老实不客气地帮他落款，某某年某月某日卢孟同志于政治课书。

　　卢孟接过她落款后的字帖，数了数左边同右边的字数，“落款的字数都比我写得都多”他道。

　　沈春沂用手点点他写的最右边那溜孤零零的字同自己最左边的落款间的空白，“用你的勤奋填满它。”沈春沂鼓励道。

　　因此，次日沈春沂又发现这张同时有两人墨宝的字帖时，她看见中间仍然空着的大片格子，第一反应便是，卢孟同志偷懒了。

　　他倒也不是一字未填，字帖正中间，卢孟意意思思地多写了个字，一个“您”字。

　　沈春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拎着字帖问身边貌似算题算得很认真的人，“你字帖怎么在我这？”

　　卢孟的笔尖停了一瞬，转过头来，然后盯着沈春沂看，一动不动的。

　　沈春沂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脊背慢慢发寒间，她鬼使神差地想起几天前看的一篇文章。

　　那文章说的是妻子怀疑丈夫有了二心，便写了封信质问他，丈夫则回了信，表示了自己的忠心，特别的是，这两封信都只有一个字，妻子写的是“怂”，问他你心里是不是有两个人，而丈夫回的是“您”，说我心里只有你。

　　沈春沂当时正是中二少女，看了觉得很酷，于是大方地分享给卢孟，说帮他增长些追姑娘的经验点。

　　于是那时那刻，沈春沂在卢孟复杂得一塌糊涂的眼神里，实在是很难以避免地想多了。

　　两人僵在那里，卢孟不接沈春沂递回去的字帖。沈春沂稳了稳心神，硬是把那张纸拍回了他桌上，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却悄悄深呼吸了好几回，可把她紧张的。

　　过了一会，卢孟又开始做题，一节课后沈春沂问他题目，他又一切如常了。于是沈春沂开始怀疑自己有些想多了。

　　一直到多年后，沈春沂有些崩溃地同卢孟掰扯，您这情书也太敷衍了点。

　　卢孟默了默，有些无奈，“明明是你教的。”

　　沈春沂被噎了一下，文章是自己给他看的不错，但这锅坚决不能背，“还不如写个r=a(1-sinθ)”沈春沂吐槽他，“毕竟看着就很有内涵，我没准还有兴趣去百度一下。”

　　卢孟反呛她，“那你只会觉得我在打草稿。”

　　沈春沂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在这样深更半夜，本就容易生出惆怅情绪的时候，沈春沂听他这样叫她，心一时便是沉沉的。

　　沈春沂并非惯于逃避，她也深知如此行事并非良方，可是每每遇上卢孟，沈春沂总归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她倒也不是后悔此前做下的种种决定，只是心里多少明白，她是伤害过那个少年的赤诚之心。于是便总觉得是矮了声气，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夏冬青见沈春沂愣在那里好久，她听出来与沈春沂通话的人是谁。然而，正如她不了解两人当年的分分合合，夏冬青同样也不知道今日电波两头的症结，她看着眼前的姑娘一脸淡然下的锥心蚀骨，突然便后悔叫醒她。

　　“是挺没意思”过了挺久，沈春沂回道，“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这回轮到卢孟在电话那边沉默。

　　沈春沂拥着被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她发现，无论是多繁忙的工作，多要好的朋友，多久不离场的热闹，都无法帮她散去心里那时时扩张的无望。

　　“算了吧”沈春沂一字一句地说。

　　回她的是一声突兀的挂断与汹涌袭来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