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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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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往一十月里走,秋天渐渐便深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地走到最后,西伯利亚吹下一股冷风,灰蒙蒙的北京城扬起了一片大过一片的雪花,天入冬了。
办公室里送上了暖气,沈春沂喝着刚泡开的八宝茶,浑身暖洋洋的正惬意。路过的何蔚然却带来一则晴天霹雳,说她今天有个外勤。
沈春沂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一向怕冷,但因工作原因,总是要爬到犄角旮旯里受冷风吹,她昨天才从北边回来,北面钢刀一般的朔风可是吹得她够呛,一想到今天的暖气又没着落,她瞬间愁得臊眉耷眼的。
“没听说啊。”沈春沂一脸不置信,质疑何蔚然这口信的真实度。
何蔚然坐下收拾出门的家伙什,闻言爪子停了一瞬,“你是不是又没查邮箱?”他问道。
沈春沂猛一拍脑门,赶紧慌慌张张开机,登上邮箱,看见收件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封未读邮件。
“诶呦喂”沈春沂哀嚎着点开邮件,邮件是两天前发的,那时她正蹲在一片北境风霜里瑟瑟发抖,还真没心思管过邮箱。
那是总编室转发的最高检的邮件,说是最高检将牵头,集纪委、公安部、朝华社等多家单位的力量,开一个媒体专栏,专门报道18大来zy在反腐工作上的作为。因在杨开放案上的出色表现,除办公室的一位领导外,沈春沂及新媒体端口的老大也被邀请参与座谈会,一同协商后续工作安排。座谈会将在今天早上十点举行,地点在最高检的一个会议室。
沈春沂瞄了眼电脑下方的时钟,已经是九点一刻了,她瞬间便清醒了,急急忙忙拿了笔和本,拎起包往外冲。
何蔚然连喊了几声才喊住她,“我也出去,你往哪儿走?”他问。
沈春沂就说去最高检。
何蔚然一盘算,还算顺道,就拎了她一起走,说:“送你过去。”
沈春沂瞬间挤出一脸狗腿子的笑,何蔚然看着伤眼,一拨她脑袋,让她转另一边去。
沈春沂拿人手短,不和他一般见识。
坐上何蔚然的车,沈春沂感叹道:“你说我怎么就没点前瞻,不知道在限号前买辆车呢。”
何蔚然一打方向盘,把车开了出去,“得了吧,你都买了房了还卖乖”何蔚然同她唠嗑,“我们这种无房一族才是底层。”
说到这个,沈春沂也是十足佩服她娘,就在她刚来北京上学那会,春沂娘就看准房价要涨,七凑八凑拿出了首付,给沈春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买了个小窝。
因为这事,沈春沂后爹一度闹着要同她们娘俩分道扬镳,就这样,周沛云同志也没退缩,硬气地同沈春沂一道,一个月一个月地凑贷款。
都说养儿才知父母恩,但沈春沂从很小就知道,她娘把她拉拔大,吃了天大的苦。
看着沈春沂工作后一天一个包裹地往家里买东西,邻居阿姨曾羡慕“要多好运气才养得出这样的女儿”,但沈春沂想的是,有周沛云做她娘,才是福气。
待车子开上长安街,停在一个红灯前,何蔚然转头看了眼沈春沂,然后意意思思地问她:“你前儿是不是碰着老情了?”
沈春沂摇头感叹,“老何你一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八卦?”
何蔚然指出她话里的毛病,“八卦这事,从来就和性别、年龄、社会角色没啥关系,这纯粹就是信息的交换,并且在交换的过程中建立更为亲密的社会关系,利人利己。亏你还是做媒体的,眼光忒狭隘。”
沈春沂不理他这套歪理,问他:“郭老师跟你说的?”
何蔚然对卖队友这事没什么心理压力,纠正道:“白杨。”
沈春沂就想起来,前段时间白杨同学来单位视察他娘兼他娘的一众喽啰,何蔚然拉着他很是叽歪了一番,不想这两人竟在八卦些有的没的。
“小心给白杨带歪了,郭老师饶不了你。”沈春沂威胁他道。
何蔚然自是不怕,见沈春沂左躲右绕地不说正题,便实在不想放过她,“说说,怎么想的。”他道。
沈春沂却还是不答,何蔚然以为真戳着她心了,正打算往回找补,她却又开了口。
“我和卢孟的那点事” 沈春沂斟酌着开口,“老何你清楚的,不是真过不下去了,为了之前的七八年,我也不会和他就走到这一步”
“不是再过了几年,不是他又回来了,那些问题就不存在了的。”沈春沂摊开手,讲得挺掏心掏肺,“我们可能也就这样了。”
那么些年啊,沈春沂想,我这已过去的一小半的年岁,我将它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期望感情能让这一段时间在记忆的长河里变得熠熠生辉。可是我们还是走散了,彼此的背影都消失在了人海中。
沈春沂看着何蔚然,笑了笑,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何蔚然算是看着沈春沂和卢孟一步步从蜜里调油走到最后分崩离析的,听着沈春沂这掏心窝子的话,一时也不好受,他拍了拍沈春沂的头,说:“行了,咱们这老相与了也不说见不见识的话,总归我以后不说了,成吧?”
沈春沂抿起嘴扯出笑。
她记得以前听过的歌,黄霑在《莫呼洛迦》里这样写:尽我角色意识美色,来请你爱惜。良夜又逢末世人,珍惜今宵记住我。
但色变空,空变色,或许曲终人散、一地鸡毛才是众多情爱的归宿。
沈春沂想起那晚的两个吻,真像南柯一梦。
赵清让被领导抓壮丁来开会时,真是万分不情愿,他这手里千头万绪的,哪有时间应付这些单位间的弯弯绕绕。
然而领导拿起笔一指他,“再废话,老子让你回家休年假。”
赵清让便服帖了,他娘正闹着要他回家相亲呢,要是这当头休假了,用脚趾头都能料着有个多大的惊喜等着他。
于是这天他早早到了地方,打了一圈招呼,见还有点时间,便拿了烟盒出来打算轻快轻快。
正一阵惬意地吞云吐雾呢,台阶上匆匆跑上来个姑娘,赵清让叼着烟打量了眼,他一向眼神刁钻,一眼分辨出这身形是个熟人。
“沈春沂”他道。
沈春沂正埋头赶路,被这冷不丁地一叫,忙停了脚步四处看,这才看到了背着柱子站着的赵清让。
沈春沂嘴里那声“赵主任”都已经转了几圈了,但在赵清让的目光里她还是生生咽下了。
沈春沂走过去,又打算浑水摸鱼,“您也来办事?”
赵清让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沈春沂那性子,有些事上胆子大得不得了,有些事上却规矩得紧,于是也就不再为难她。
赵清让把烟掐了,心里快速过了遍与会单位,这会见沈春沂过来,便知道她该是朝华社派来开会的。
“跟你一样”看她穿得并不多,赵清让就领着她往屋里走,“也是来开会的。”
沈春沂咂摸了下他话里的意思,问他:“座谈会?”
赵清让点点头,摁了电梯。
刚出电梯,赵清让同沈春沂便与一行领导打了个照面,沈春沂他们自是不认识,但赵清让算是张熟面孔,政治部部长招呼他,“小赵,派你来啊?”
赵清让走过去,同一众领导问了圈好,见有人打量站在一旁的沈春沂,赵清让就招手让她过来,介绍道:“沈春沂,朝华社的笔杆子,杨开放那篇报道是她写的。”然后又将那圈领导的职务一一介绍过来。
沈春沂在心里暗暗记着,她这回过来也是有不大不小的政治任务,现在S省分社同当地公检法关系挺僵,但通讯社的工作到底还是要当地支持,这趟接了最高检的橄榄枝,他们也算是在用远水解近渴。
待沈春沂问好,新闻办公室的主任就夸她,“小姑娘写得好,后生可畏。”
沈春沂这就放下心来,跟在一群领导后面走进了会议室。
这天的会一直开过了饭点,各家单位讨论得热烈又积极,看样子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除了新媒体端的老大同沈春沂,朝华社还来了个办公室的领导,这下两人就得闲了,余下的活计便是在一群大佬唠嗑时不时陪个笑脸,表个决心。
赵清让原先坐在挺前头,但他中间出去了趟,回来后便没回原座位,在靠门的地方坐了下来。沈春沂也坐在吊车尾的位置,一转头就看见他窝在那里看材料,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是惯在人前端着的赵主任。
赵清让抬头的间隙,见沈春沂看过来,就冲她笑了下,一时冰消雪融。沈春沂心想,这美色真是误人,误人。
坐在那头的领导们眼尖,也看到了赵清让这不易得的笑,有人就打趣他,“小赵,乐什么呢?”
赵清让脸上的表情就收了起来,“没,您说的好”他打马虎眼道,“精彩!”
“那我刚都说了些什么?”那领导坐前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赵清让这小子明目张胆地溜号,还冲人小姑娘笑,下回找他爹汇报工作时,可得好好告状。
赵清让溜号归溜号,可他这是一心两用地溜,听领导问他,他还真一二三四地把那老头方才讲的复述了出来。
见老伙计吃瘪,前头的其他人都哈哈笑起来,那领导也是好脾气,伸手点了点赵清让,便也放过了他。
沈春沂算是大开眼界了,郭老师能有这领导一半的好说话我就去雍和宫烧九十九块钱的香,她心想。
好容易开完了会,最高检的人招呼着大伙往食堂去吃个便餐。沈春沂也是饿了,仗着没坐主桌,敞开胃口是一顿大吃,待吃到七八分饱,才有点心思参与到各单位食堂菜式吐槽这一永恒的话题里。
作为“北京三大堂”之一,朝华社的食堂颇合沈春沂的胃口,因而她也没什么振聋发聩的发言可说,倒是其他单位的一些花样混搭让她记了大概,她打算有机会一一去拜访一番。
这时公安部的一位同志炫耀起他们单位的营养餐,沈春沂被他说起的老火汤馋得不行,就问他:“你们食堂哪层?”
那位同志倒也没想到吹牛竟吹出个验货的,于是心虚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又想起食堂那大师傅拍着大肚说出的豪言,觉得应该丢人不到水沟里,于是便自报家门道:“我小汤山的。”
沈春沂默默地“哦”了声,那地伙食也该好,毕竟伺候的不是一般人。
那人却突然来了点急求认可的心思,“你来嘛”他道,“到时候带你好好转转。”
看着他那热情的架势,桌上有人挤兑道:“你们这一年到头的也没什么接客的机会,可算是逮着时候,骗个小姑娘去慰问边疆了。”
一桌人一顿哄笑,把过路的吸引了过来。
赵清让下午有事,就提前走了,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右手边那桌发出阵笑,赵清让看过去,听见有人还在忽悠道:“小沈你别听他的,他那纯属恶意诋毁。”
被点名的沈春沂笑得眉眼弯弯,她还真觉得去趟小汤山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地儿的主哪个不能写个专刊专栏的?于是便向对面那人打听申报流程。
向然得意呀,掏出手机同沈春沂互换了号码,然后拍胸脯担保道,“你就弄个介绍信来,其他流程哥帮忙走。”
赵清让听到这就走过去,“怎么,要去他们那?”他问沈春沂。
沈春沂见他那视线直直地投过来,便知道他是在问自己,她点点头。
向然一见赵清让,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什么叫正瞌睡呢就送来了枕头,为防沈春沂反水,他忙拉着赵清让,让他一同佐证,“赵主任,您说,我们食堂的老火汤是不是相当有水准?”
赵清让也是临了听了几耳朵,没怎么理清前因后果,见那姑娘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赵清让难得有些晕乎,“是挺好。”他道。
“成了”向然安排下一桩事情,自觉很是功德圆满,于是自行结束了这一话题。
赵清让被撂在那愣了会,又听聊天声起,他回过神来,看了眼手里被食堂师傅硬塞的自酿酸奶,他走过去,把纸杯杵在了沈春沂面前。
“帮个忙”他说,然后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