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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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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沂参加过许多婚礼,亲戚的,朋友的,同事的,风格有简约的,有浪漫的,也有粗暴地走土豪风的。一场场婚礼,主角不同,风格迥异,但父亲带着女儿走上红毯,并将她的手交给另一个男人时,场面总是让人动容的。
追光中,冬青爹拍了拍小两口握在一起的手,然后默默地转过身,下台。沈春沂同冬青爹娘一道坐在主桌,因而冬青爹回到座位时,她清楚地看到从来不苟言笑的冬青爹眼圈是红的。
沈春沂上台致辞时,她先是说清口般地把两人一起为了看小奶狗被母狗狂撵,去人家院子里偷桃花然后被狠揍一通,被嘱咐买一捏韭菜最后捎回一把大葱等等的丢人经历掰扯一通,然后她看向美丽的新娘子,“我最最好的朋友,夏冬青,希望你有最天长地久的爱情,有最情深意长的伴侣,还有最世俗热闹的日子。”她说。
夏冬青看向那个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姑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止不住地留下来。记忆中的这个人,瘦瘦小小的,可只要她在身边,多么难的时候,都会觉得安心。她早慧而通透,一路跌跌撞撞却又有惊无险,她笑着祝自己从此有最完满的人生,那么她也祝她,早日对幸福释然。
夏冬青一把抱住走过来的沈春沂,然后硬把捧花塞给她。
“沈春沂,我们说好的”夏冬青拿过话筒,把自己的祝福说给所有人听,“花给你,我的运气也给你,你一定要过得特别特别好。”
沈春沂笑着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吃完饭后,沈春沂连夜回北京。本想着夏冬青一家这回一定忙得够呛,就不麻烦他们,准备自己叫车走了。然而夏冬青不放心,硬是让她的一个表哥送她去机场。
沈春沂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冬青,夏冬青一脸做作地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姐姐春宵一刻值千金。”
一路上,表哥同沈春沂扯些有的没的,沈春沂也尽力地应和,尽管车里气氛还不错,然而到了机场,两人还是觉得筋疲力尽。
沈春沂同表哥道谢并道别,表哥叮嘱了句注意安全,走得也很是干脆。
候机的时候,夏冬青又猥琐地来了个电话打探情况,沈春沂一嘴斩钉截铁地不来电,然后便让她赶紧去休息。
夏冬青这样反常,沈春沂知道,是那晚自己吓着他了。她知道夏冬青的好意,既然和老情人没法再续前缘,那就痛快点,花花世界且等着去征服。沈春沂其实也不算黏黏答答走不出来的人,这么些年里,她试过,有还处得来的,有见了一面就老死不相往来的,但往往是一段情缘还没怎么正经开始,作为主角的两人都已经心不在焉,那便只能遗憾地说再见。也许是年少时期的人总会被记得更牢一些,她想。
而夏冬青让她感动的是,当所有人都站在卢孟那边,用他们自以为是的好意绑架着她时,只有夏冬青,看到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为她指出一条新路。就冲这点,沈春沂也感激她。
飞机一飞冲天时,月亮透过小窗照进光来,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沈春沂想。
回京后没几天,小汤山的向然同志打来电话,说申请被批准了,让沈春沂快快地去。
接近年尾,各单位都在做总结,满脑袋糊涂官司的当口,谁也没个闲心去招待个不速之客,要不是那位着急推销老火汤的向然同志,沈春沂还真说不定能在这会走进这座派头极大的Q监。
沈春沂一边感叹着熟人办事的爽利,一边把从社里拎来的礼物给在外头接她的向然。
“向然,谢谢你啊。”沈春沂对着他道谢道。
向然一挥手,说都不是事儿,然后便领她去见领导,让专门等着她的指导员安排工作。
沈春沂在那泡了一整天,就中间向然拉着她去喝食堂的老火汤算是休息了一阵。
也不知道向然跟大师傅说了什么,白白胖胖的大师傅揪着自己身上润泽的皮肤得意道:“我这身皮子可就是这汤养出来的。”一嘴广东口音的大师傅偏偏夹着不大地道的京片说话,听起来甚是喜感。
沈春沂难却两人的热情,很是庄重地喝了一盅,这汤鲜甜清爽,和沈春沂在广东喝到的一般无二,于是她便竖起个大拇指,很是夸赞了一番。
向然同大师傅听着她舌灿莲花,都相当得意。向然还拉着她这样那样地交代,让她多多帮着宣传,别整得小汤山没点人间精品就是个关人的邪乎地。
沈春沂自是认真地点头,认真地说好。
完事已经是下午5点多,沈春沂到行政楼和几位领导道别,指导员和向然送她出门。
行政楼和大门之间有条100多米长的大路,大路两边是草坪,有不少服刑人员在监警的监督下更换草皮。路过的时候,一个小公安瞧见他们,就打了个招呼,“指导员,晚会上您的歌准备得怎么样了?”
指导员一手哄开他:“瞎起哄,我送客人呢!”
小公安朝沈春沂笑,又说:“那您可不能耍赖。”
向然在一旁拉偏架,“那哪能耍赖,指导员一言九鼎。”
指导员转身给了向然一大栗子,又冲小公安应付着点头道:“我都知道,知道。”
待走远了,沈春沂笑说:“您这这么热闹呢。”
指导员也笑,说:“过年嘛”随后又加了句,“过年,都得过年。”
沈春沂点头说是。
指导员送沈春沂到大门口,说:“那我就送您到这。”想了想又问,“您怎么回啊?”
沈春沂说:“坐公交车。”
这时站岗的小白杨插嘴说:“首长,这会公交车没了。”见沈春沂不信的样子,说,“末班车半小时前就走了。”
指导员和向然这才想起他们这的公交车还真是天光大亮就罢工的德行。
这倒是沈春沂未料到的,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她心想,谁曾想这城郊线停运这么早。沈春沂有些不忿,太阳还没落山呢,司机师傅您也歇太早了。然而牢骚只装在肚里,面上的沈春沂只是愣了愣,随后说:“那没事,我打车回去。”
“这么远打车?”指导员有些不放心,“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早知道让你坐警队的车回去。唉,这下!”
向然则热心地帮着出主意,“指导员,问问后勤呗,他们去不去?”
沈春沂刚想让他们别麻烦了,打车也挺方便的。指导员已经热心地跑到门卫室里去打内线问后勤出不出车了。
这时候有车鸣了一声笛。沈春沂抬头,里面有车要出来,于是忙让小白杨过去帮着检查放行。
向然则一个劲地安慰沈春沂,说怎么着都会送她回去。沈春沂被他们这副若是让她自个打车,妥妥增加一例被拐卖人口的架势逗乐了。
小白杨小跑着过去,路上看了眼车牌,倒不像有特别的,跑到车前,却一眼瞥见挡风玻璃里放了张红底白字的“警备”,惊了一下,走到车窗前拔军姿拔得那叫一个标准, “首长”二字喊得倍儿亮。
车里那人推下墨镜朝他笑了笑,说:“赶紧看看,我赶着回去。”
小白杨又敬了个礼,说:“是。”
后座、后备箱、底盘,小白杨到底没被那红牌吓到,查得仔仔细细。说真的,他啥没见过,黄字的警备牌也瞧过一眼,小白杨查了一圈没查到什么不该带出的东西,小跑着往驾驶室去,我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小白杨想。
“报告首长,可以了。”小白杨道。
车里的人又冲他笑,说:“谢了啊。”
这时,指导员从屋里走了出来,后勤的人说今儿不用车了,指导员挺愁,但也没办法了,于是出来同沈春沂如是说。
“要不我送您回去吧”指导员干脆说。
沈春沂自然是连连拒绝,她知道他们忙,从这回城里,然后又折回来,得耽误多少工夫。
“您太客气,打车挺方便的”,她刚说完这句,后话却被又一声喇叭声打断。
沈春沂转过头来看过了杆又停下的车。指导员三人组瞧着也挺纳闷。
靠着沈春沂这边的窗玻璃被摇下,露出张还算熟悉的脸。
沈春沂有些惊讶,招呼道:“赵主任。”
赵清让笑着应了她,又和指导员同向然打了个招呼。
“还真来了?”他问沈春沂。
沈春沂还没回答,倒是一旁的向然接过了话头,“那哪能不来”向然同赵清让贫嘴道,“以后北京就不只‘三大堂’了,得添我们‘第四堂’才成。”
指导员被向然这专歪话题的家伙气得够呛,于是又抬手给了他一栗子。
“那怎么样?”赵清让倒是不介意向然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反是顺着他的话问,“味道还成?”
沈春沂就笑眯眯地答道:“相当的好。”
赵清让看她这样子就也有些好奇,怀疑自己中午喝的汤同她喝的大概是两样的。
“现在是怎么着?”赵清让看着另外三个人围着沈春沂,“回去?”
指导员一脸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对对,赵主任”他对赵清让说,“小沈要回去呢,我们不放心她一人打车。”
赵清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主动接上,“捎你一程?”他对沈春沂说。
“方便吗?”她问。
“说什么呢”赵清让在中控上按开副驾驶门的锁,说,“上来。”
这下最高兴的就数指导员了,他同向然站在马路牙子上冲他们挥手道别,脸上那叫一个心满意足。沈春沂也冲他们挥挥手。
赵清让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春沂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一下子对上赵清让的眼神。沈春沂微微愣了一瞬,倒也顺着脸上还剩的那丝笑再度笑开,“赵主任,谢谢您啊。”
赵清让转过头去,也笑了声,说:“客气什么。”
沈春沂说:“待会进了城区,哪儿有地铁站您就放我下来,别耽误您的事。”
赵清让没接话,嘴角倒是仍有点笑。沈春沂有点摸不着头脑,就也没敢再说话。
夕阳正缓缓地往西沉去,打在车里人的脸上,有些刺眼。
赵清让翻下遮光板,看沈春沂没动,就问她:“不晃眼睛?”
沈春沂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掰下了遮光板。
赵清让笑了笑,“沈春沂,你怕我?”他说。
沈春沂愣了下,下意识地反驳,说:“哪有?”
赵清让说:“你说呢?”
沈春沂一下没接上话——当然也不是真没话说,场面话沈春沂可以不带脑子不带磕巴地给赵清让讲满一车。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赵清让需要她回答的并不是这些场面话,赵清让也并不是那些需要这些场面话抛光修饰的人。
在狭窄封闭的空间,沈春沂面对这个只打过几次交道的人,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些看到他一贯温和面皮下的真实样子,她惊讶于这种真实,也惊讶于此人此刻的不设防。
于是沈春沂也就不急着说话,她仔细斟酌着,希望自己的答案能在自己所认为的两人的关系与对方所认为的双方关系之间达到一个和谐。
过了一会,沈春沂才慢慢开了口,她很精明地掌控着语气,在亲密与礼貌之间有着诡异的平衡,“也谈不上”沈春沂说,“咱们之间差着单位,差着级别。您帮过我,我很感谢您。说怕不怕什么的”她停一下,接着说,“谈不上。”
赵清让笑了一下,“也是”。
然而几乎是一瞬,沈春沂觉得赵清让在那一笑中又重新变得难以捉摸,方才那不设防的人随着窗外景物的迅速倒退融进愈加黯淡的光线里,面前的人又变回手段老辣,年纪轻轻便身处高位的赵主任。
“你去哪儿?”过了会,赵清让问,话里干干净净,再没有多的情绪。
沈春沂也像是没听到,自然也更没有说过方才的一番暗涌,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广安胡同那,您顺路吗?”
“没问题。”赵清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