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说雨》王楠楠

12、第 12 章

　　快下班的时候，沈春沂去后勤要打印纸。刚到那屋，办公室里聚了好几位妇女同志，像是在讨论什么，聊得正欢。

　　见沈春沂过来了，后勤大姐先止住了话头，问她要领什么。

　　沈春沂就说要一刀纸。

　　趁着后勤大姐去储藏间给她拿东西的当头，另一个大姐凑上来，“小沈，你们郭部长可算是把离婚官司打赢了，你听说了没。”

　　沈春沂转过头看她，她有一头短发，发心里露出不少的银丝，她保养得很好，脸色红润，皮肤光洁，但沈春沂看到她眉心深刻的皱纹，她的眼里蓄着不怀好意的热忱。

　　“她的私事”沈春沂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清楚。”

　　大姐的窥私欲没有得到满足，又被沈春沂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当下神色不是很好看。

　　这时，后勤大姐拿了纸回来，她知道自己这位老姐妹的德行，她也知道沈春沂那吃软不吃硬的臭脾气，更知道沈春沂最近春风得意锋芒正盛，于是一步截住老姐妹快说出口的冷嘲热讽。

　　“小沈，还要点什么？”后勤大姐问。

　　沈春沂摇摇头，道谢后出门。

　　刚一合上门，沈春沂就听见里面尖利的声音，“得意的她，以后还不是和郭景玫一样，没人要的命。”

　　沈春沂知道这人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并不为自己感到难堪，她只为郭景玫感到难过。

　　数十年拼搏，即便已经身处高位，到头来，人们还是会因为一个并不优秀的男人给她这么不公正的评价。

　　回到座位后，何蔚然看她这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便逗她：“朋友，你是要去炸碉堡吗？

　　沈春沂拨开他在自己脸前晃的手。

　　“别闹”她说，“我想事情呢。”

　　何蔚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什么事儿”他把下巴颌靠在椅背上，“说来听听。”

　　“你说，郭老师有错吗？”沈春沂是真的想不通，眉头皱得紧紧的。

　　何蔚然往郭景玫办公室的方向看了眼，“你也知道了？”他问。

　　沈春沂啧了声，“我刚去了趟后面拿东西。”

　　何蔚然就知道，后勤那几只大喇叭又在广播了。

　　看着沈春沂一脸纠结的样子，他也知道，沈春沂是真的杠上了。

　　“管天管地管不了人的心思”何蔚然安慰她，“这事儿还要我开解你？”

　　沈春沂倒不是真不懂这个理，她只是委屈上了，既为郭景玫委屈，也为过往岁月里的某个自己委屈。

　　沈春沂想起当时的不甘，当时对卢孟的失望。那失望像是场无尽的雨，迅速浇灭了情爱的赤火。

　　她知道这个社会对性别的苛责，但她没想过，真正经历的时候会有多难。

　　两人正对坐发愁，一个路过的同事喊沈春沂，说郭老师召见。

　　沈春沂就忙走过去。

　　进了郭景玫的办公室，沈春沂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郭景玫还埋头在厚厚的资料中，暂时并未搭理她。

　　沈春沂就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郭景玫偶尔翻资料的声音，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不多时，下班的音乐响起，悠扬的笛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听着闷闷的，有些失真。

　　郭景玫便在这时开口，她的声音也同这音乐一样，闷闷的，缺了点生气。

　　“周末有事吗？”她问。

　　沈春沂摇头。

　　“我想让白杨去你那住两天”郭景玫说得字斟句酌的，“方便吗？”

　　白杨是郭景玫的命根子，三岁的小娃娃，调皮得恨不得天第一他第二。

　　可他又招人疼，贴心话一箩接一筐，直说到人心坎里去。郭景玫加班的时候带他来过单位，沈春沂帮忙照看了几回，虽然被他大闹天宫弄得脑仁疼，却因为常在一起分享各种零食，一来二去的，被白杨大为认可。

　　沈春沂听她这样讲便也不多问，也不多想，只当白杨想自己了，来串门住几天，于是点头，说：“方便的。”

　　郭景玫沉默了会，然后说：“那我晚上送他去你那。”

　　郭景玫到的时候，白杨已经睡熟了。

　　沈春沂打开后座的门，刚把安全座椅的扣子解开，郭景玫就拦了伸手去抱白杨的她，“他现在重了，我来吧”郭景玫说。

　　沈春沂就让开位置，看精瘦的郭景玫小心翼翼地从座椅上抱出白杨。

　　待这边的车门关上，沈春沂绕到另一边，去拿白杨的行李。

　　夜风有些凉，郭景玫低头贴了贴白杨的额头，然后拢拢他身上包着的小衣服。再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多了个许多年不见的人。

　　“春沂。”郭景玫喊探身拿东西的人。

　　沈春沂归拢了几袋衣服玩具，闻言起身，问道：“怎么了，郭老师？”

　　郭景玫朝慢慢走过来的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示意沈春沂转头看。

　　沈春沂转过身，看见卢孟在昏暗的路灯光里步步而来。

　　卢孟没想到沈春沂会在楼下，更没想到会碰到郭景玫。

　　他也有许多年未见这位同沈春沂亦师亦友的铁娘子，看见郭景玫颇吃力地抱着怀里的孩子，卢孟走过去，伸手说：“郭老师，我来吧。”

　　这回郭景玫倒是爽快放了手，“来北京了？”她问卢孟。

　　“借调一段时间”卢孟轻手轻脚地抱过白杨，回答道。

　　郭景玫便转头看沈春沂。沈春沂自己也不知卢孟发什么神经这个点找过来，见郭景玫一半询问一半揶揄的眼神，便只好一脸无辜以示清白。

　　“有事？”沈春沂问卢孟。

　　卢孟看了她一眼，把怀里的白杨抱得更稳些，然后说：“上去说吧。”

　　到了屋里，郭景玫进房间伺候白杨脱衣服睡觉，卢孟便同沈春沂站在客厅，“许世佳他们公司过了A轮融资，打算明天去京郊玩一玩，算是庆祝。他们想叫你，你去吗？”他问。

　　沈春沂挺替许世佳高兴。

　　这个不走寻常路的85后，以Elon Mask为目标，经营着国内第一家私人火箭公司。

　　沈春沂是在他们发射了第一颗探空卫星后开始关注的，倒也不是她突发奇想突然开始关注科学狂人了，而是老熟人方岩先找上了她。

　　方岩作为卢孟大学时期的第一马仔，自然清楚沈春沂笔头的功力，而作为公司的CTO，他更觉有必要以曝光数据换取投资者的青睐。

　　沈春沂接到方岩的电话时很是意外，自她与卢孟分崩离析后她便自觉屏蔽了与他有关的那部分消息，方岩更是黑名单中的首席，若不是他自报家门，沈春沂在那瞬间还真想不起来电波那头是哪方尊神。

　　“恭喜他们啊。”沈春沂整了整思绪，把许世佳之前念叨的“方岩的老同学”同卢孟对上号，此时便也不怎么奇怪为什么明明是许世佳的事，这会却是卢孟找上门来。

　　可她是真不想去，于是沈春沂想着托辞，“我就不去了，白杨在，不方便。”

　　卢孟就看着她，“沈春沂，你怕什么？”他问。

　　“你多想了。”沈春沂避开他的目光，往窗边走。

　　卢孟跟过去，还想说话，被从房间里出来的郭景玫打断，“春沂，去吧”她说，“白杨好久没出去玩了，你带他一起去吧。”

　　沈春沂停住脚步，她能看出来，郭景玫眼里的不只有为她的打算，也有切切实实的对白杨的心疼。沈春沂想起这半年多来他们家的鸡飞狗跳，便知道郭景玫所言不虚。

　　情爱之外是割舍不断的舐犊情深，白杨最是无辜，却也受伤害最深。

　　沈春沂想起白杨曾经偷偷问自己“什么是离婚，是不是爸爸或者妈妈再也不要白杨了”，便瞬间心软了。

　　“好。”她答应郭景玫。

　　次日一早，卢孟到沈春沂楼下时，沈春沂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白杨喝了那碗泡开的甜桂花水。

　　白杨拒绝地颇男子汉，“小姑娘才喝这甜甜香香的东西，爷们才不喝。”

　　刚好卢孟来了，沈春沂便拉着他现身说法，“你看，叔叔也喝了。”

　　卢孟有些无奈地看着沈春沂，他其实也不爱喝这甜腻腻的东西，但沈春沂老念叨桂花化痰散寒，秋天喝最是好，他只好一口闷，就当吃药了。

　　前些天心血来潮泡了杯她拿来的糖桂花，卢孟仔细咂摸着，觉得既是那个味，又不是那个味。

　　白杨看卢孟几口喝干了，还想抗争一番，但见沈春沂横眉竖眼的，又见卢孟一副佞臣奸相样，自觉在这俩手里讨不到好，方千难万难地开了尊口，一口干了。

　　沈春沂这才满意，让卢孟拉了白杨下楼，她则拎着一袋零零碎碎，跟着下去。

　　到了京藏高速入口处，沈春沂一行与大部队会合。沈春沂下车去与许世佳打招呼，这时一坨不明生物也凑过来，沈春沂一脸嫌弃地看他凑上来的那张大脸盘子。

　　蒙古汉子顶着一头自由造型的头发，万分不满意沈春沂的态度，“要不是我想起你小丫头片子，你能和老情人见上面？”

　　方岩自是不知这两人已经暗地里打了不少官司，他自觉是让他俩鸳盟重聚的首席功臣，心里那得意的。

　　“我谢谢您啊”沈春沂翻了个白眼。

　　“还真不客气”方岩不和小女子计较，自顾自笑出一嘴白牙。

　　上车前，沈春沂往许世佳的车里一瞥，果不其然，葛小慧明明艳艳地坐在那里，见沈春沂看过来，笑得一脸温婉，全然不见那晚疏离陌生的样子。

　　沈春沂回以一笑，转头便又冷淡下脸。

　　不一会，车已经开到六环外，还竖着玉米杆的旱地代替了高楼大厦，褐色的泥土代替了钢筋水泥，广袤的土地上不时有小溪蜿蜒流过，小溪两旁有落叶的乔木。

　　“许世佳和葛小慧感情很好？”沈春沂突然问卢孟。

　　卢孟转过头来看了眼沈春沂，“我怎么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