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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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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给了沈春沂,卢孟也没有再去拿一双,直接用手捡着吃。大约是饿了,一个接一个的饺子被塞进嘴里,咀嚼间腮帮子鼓鼓的。
吃了一阵,卢孟歇下手,慢慢地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然后开口说:“你好久没陪我吃饺子了。”
他语气淡淡的,似是没带情绪,又似乎是压着所有情绪,沈春沂听了,心里涩涩的。
也许是因为从小家庭和顺,卢孟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种天生的信任,他相信兄弟之间从来应该肝胆相照,相信阳关四叠里的慈母线与游子衣,他更相信鸳鸯枕上蝴蝶梦里能同一个人走到白发苍苍。
这种信里透出他蕴在骨里的天真,刻在心里的至诚至信。就是像王江原那样浪荡到没边的人,到了卢孟跟前,也总是忍不住端出最良善的一面。
他总是说卢孟这样的人不多了,能护一时便是一时。
沈春沂却同卢孟恰恰相反,别看她平日里呼朋引伴嬉皮笑脸地过得很是纵情,但她自己知道,她那颗心里是凉的。
她从来都相信,所有人都是过客,有的人擦肩而过,有的人陪伴得长久些,但那也没有用,该散总是会散。见她常常陷在采访者的故事里时,郭景玫笑话过,说她太多情。
但沈春沂摸摸心口,她多情在面上,凉薄在心里。
因而卢孟的挣扎人们看得见,那天他送沈春沂回家时一言不发的怨是真的怨,而今天话里透出的想念也是真的想念。
他从不畏缩,也不遮掩,如心思最纯净的剑客,从来都对酒当歌,长歌当哭。
而沈春沂是纠结在肺腑,她的热闹与寂寞,多情与绝情,那博弈永远被藏在背后,一旦有了结果,她便会笑嘻嘻地告诉你,然后扭头就走,一步不留。
第一次去采访许世佳遇见方岩时,他指着沈春沂一字一句地说她:“你这人没有心的。”沈春沂心想,我就是这样的人呐,再苦再痛,该走便再不犹豫。
沈春沂不多的真挚,一大半给了她娘周沛云同志,剩下的一小半里,又匀出大部分给卢孟。沈春沂少有的心热的时候多半是这两人给的。
对着卢孟,沈春沂总是感激而遗憾的。
用筷子夹起饺子,沈春沂吃得缓慢而心潮如海。
还剩下一小半,卢孟拿了张餐巾纸擦手,不吃了。
沈春沂转过头看他,卢孟摇了摇头,“吃多了难受”他说。
拿了东西下楼时,正是一阵秋风扫过,一排落叶乔木簌簌落下叶子来。一片黄叶飞舞中,沈春沂想起一句诗,相逢何必问过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这年秋天召开了大会,大会最后一日,《决定》发布。同一天,老孙打来电话,说:“同意复审了。”
那几日,国内媒体的头版头条都聚焦于此,沈春沂和老孙,一个作为第一报道人,一个作为关注此事多年的内容提供方,电话都被打到爆。
沈春沂接受了几个原先交好的兄弟单位的采访,其他的,能推也就推了。老孙则是被总社一把拽到了北京,做了一场报告。
沈春沂有月余不见老孙,两人一起虎口脱险,算起来有过命的交情,因而这次在自己的大本营见老孙,沈春沂心想怎么都得尽份地主之谊。
报告结束已经是彤霞满天,沈春沂列出几个吃饭的地方让老孙选,老孙一摆手说全听组织安排,临了倒是提了个不大不小的要求,说是想见见赵清让,毕竟人家伸手帮了不少忙。
沈春沂听了觉得老孙说得挺对,诚然赵清让肯帮忙承的多是单位间的情,但自己这什么都不表示,显得也太不上道,于是便点点头,说给他打电话。
然而连打了两通,都没人接。
沈春沂无奈地看向一脸期待的老孙:“这次先咱俩凑合吃吧。”
由于老孙打算夜游后海,沈春沂就把餐厅定在附近,酒足饭饱之时,正是月上柳梢头,夜幕初降。
老孙叼着一支电子烟,随着不远处传来的花房姑娘轻轻哼着调子,沈春沂看他这样子,就问他:“有故事?”
老孙扯起嘴角笑,不答。
这时手机响了,沈春沂拿起一看,赵清让回电话了。
“怎么了?”赵清让问。
沈春沂被问得愣了下,这位兄弟不按套路出牌啊。大家这不远不近的关系,不应该先你好我好地虚伪一番,这人倒好,一来便是一副熟悉得不得了的口吻,把沈春沂叠巴在嘴边的寒暄生生按了下去。
“赵主任,老孙来了”沈春沂道,因为老孙在,她自觉重启这犯忌讳的名号并没什么大不逆,“原想请您一起吃个饭,在S省您帮了我们大忙……”
沈春沂还没说完,赵清让直接截住她的废话,“在哪儿?”他问。
沈春沂一顿,然后报了地方,赵清让便利索地挂了电话。
“他来不来?”老孙问。
沈春沂还没太从赵清让那利索过头的套路里回过神来,闻言就有些懵地点点头。
老孙两根手指拿下嘴里的烟,然后看着沈春沂,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赵清让到得有些慢,一直到各家酒吧都哇啦哇啦唱开,终于撕扯不出任何一首歌的曲调时,他才一手挽着件外套走过来。
老孙站起来打招呼,赵清让隔着桌子同他握了手,随即便坐下了。
沈春沂拿菜单让他点菜,赵清让顺手将手里的衣服递给她,让她挂墙边的挂钩上。
沈春沂给他挂好衣服转过身来时,赵清让已经飞快地下完了单,正问老孙“这回来能待几天”。
听老孙说明儿就走,赵清让转过头来问沈春沂:“有续摊吗?”
沈春沂就说了原本的安排,打算去前边大俗大雅的酒吧里坐坐,赵清让点点头。
菜上得挺快,赵清让一边划拉着米饭,一边同两人唠嗑。期间他还接了个电话,沈春沂坐得近,听到电话那头大约是有什么事请示他,待他挂了电话,沈春沂就问“您待会还有事儿?”
赵清让摇头,笑说:“什么事都没待会让你请喝酒重要。”
沈春沂被他笑得有些恍惚,她心想美男计啊美男计,专门使来让我破财的。
老孙见沈春沂被赵清让三两句话就撩拨得愣愣的,就心道果真是一物降一物,沈春沂那点伶俐劲儿,那点骄矜的世故全然没了用武地,愣头愣脑的就像个刚出茅庐的小丫头。
这点罕见的青涩样唤起老孙层层叠叠的青春怅惘,他不由有些心软,就出言岔开了话,算是救了沈春沂一遭。
然而老孙帮得了沈春沂一回,却帮不了她第二回,付钱的时候赵清让按下死活要买单的沈春沂,刷了自己的卡。沈春沂在那边连道不行不行的,赵清让就又将她一军,“行了,以后你请回来不就完了?”
沈春沂皱着眉,“那待会喝酒,您别同我抢账单。”
赵清让一愣,老孙则站在旁边直摇头,人家说的是以后啊姑娘。
沿湖走了半圈,听了一耳朵有的没的,赵清让指了南岸尾巴上的一家,说:“就那吧,清净点。”
其余两人自是没意见,于是便在临湖的座位上坐下。
沈春沂把酒水单递给老孙,就听赵清让问她:“能开车吗?”
“有证,但不大会”沈春沂老实道。
赵清让摇头,便同沈春沂一样也点了杯柠檬茶。
老孙点了杯特调,威士忌搭配苦杏仁酒,烈得人直皱眉。老孙放下杯子,看着对面两个人面前的柠檬茶,嘲笑他们,“来酒吧喝冰红茶,你俩真逗。”
关于眼前这杯破玩意的定位,沈春沂举双手赞成老孙,然而对于自己的评价,沈春沂自是绝不苟同。
“老孙你这就着相了”沈春沂一脸深沉地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你怎么这么俗气。”
老孙吃饭时就喝了不少二锅头,这会又喝了洋酒,两下一串,酒意有些上头,“哟,是您是杜丽娘还是人是刘梦梅呐?”他问。
沈春沂被他打趣地有些不自在,然而顺着这话极力辩解,那是小毛孩才干的事,沈春沂虽囧,却也稳住了自己面上的淡定,全然没理老孙这句酒后胡话。
桌上话音断了一瞬,好在还有咿咿呀呀的歌声,掩过一时的尴尬。
这时往他们这桌走来几个人,赵清让举了个手,算是打招呼,走在先头那人见了,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
“稀客呀”那人拍赵清让的肩,头上的绿毛在灯下幽幽的。
沈春沂就想换座到对面去,让这两人好好聊。甫一站起来,却不想那几人里竟也有两个自己的熟人。
葛小慧挽着绿毛的胳膊,一脸客气的笑脸盈盈,似是从不认识沈春沂。沈春沂便也不去招人烦,目光虚虚地掠过她,片刻都未停留。
倒是另一个熟人热情万分。
“沈姑娘”王江原笑嘻嘻喊她。
沈春沂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心里那点新仇旧恨的火便渐渐烧起来,于是就皮笑肉不笑地回他:“王大官人。”
老孙听了一喷,指着沈春沂你你你了几声,老孙心想我真是不问江湖许多年,现在的男男女女打招呼都兴这套?
“都认识?”绿毛看了这一圈人,然后两手一拍,说:“巧了。”
聊起来才知道,绿毛是这家店的老板,王江原这花天酒地的家伙不知是哪个局上同他认识了,两人臭味相投,成了很是要好的酒肉朋友。
而奇了又奇的是,绿毛同赵清让,这俩画风明显不和谐统一的人竟然也是朋友。这一圈关系绕下来,沈春沂不禁感叹朋友好多,世界好小。
“你家太后可是想念你”绿毛搭着赵清让肩膀说,“昨儿还让我给你带信儿,多忙都且滚回去一趟。”
赵清让隔开他的胳膊,“起开”他说,“上礼拜我才回过家。”
“不是”绿毛突然笑得贱兮兮的,“我妈说,你娘看上了杨部家的小姐,就那个踮着脚转圈转得可溜的,让你回去相看呢。”
赵清让算是服了,什么叫踮着脚转圈的,人家跳了满场的《胡桃夹子》,感情您不学无术,只记住了这个?但这也不是重点。
赵清让瞟了眼沈春沂,见她正同王江原掰扯事情没听到这边,便在桌下踢了绿毛一脚,“别扯淡。”
绿毛是泡着男男女女那点破事长大的,看赵清让透出的那一点点神情,便立马将他的心思拔了个底朝天。
“看上了?”绿毛凑赵清让耳边问。
赵清让说:“谈不上。”
绿毛撇撇嘴,您就睁眼说胡话吧。
王江原也好奇沈春沂同赵清的关系。他同绿毛从来都是只求今朝醉,不问前尘事,他的身家背景都只知道个模糊的大概。
但赵清让是被绿毛挂嘴边上的,他老吹嘘自己这兄弟有多么多么厉害,就在王江原还不知道绿毛姓甚名谁时,他这个了不得的兄弟倒在王江原脑子里先留下了印象。
王江原拉拉沈春沂胳膊,“你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沈春沂心里一阵烦躁,她心想,这年头大家还能不能好好吃顿饭了,坐一桌就非得扯些有的没的,没看见同桌的还有个老孙?
“你少瞎咧咧”沈春沂低声说他,“周末那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王江原挑挑眉,“自己不问清楚,怪我咯?”
这时机实在不是算账的好时候,沈春沂只好先摁下心里的小本本,狠狠瞪了王江原一眼。
“怎么了?”赵清让见她这粉面含煞的样子,觉得怪可怜可爱的。
沈春沂摇摇头,闷声不语。
绿毛他们接下来还有十丈软红要耍,同赵清让嘴贫几句,就带上一群人告辞,潇洒离去。
葛小慧临走前瞥了沈春沂一眼,沈春沂拿起杯子挡在眼前,五彩霓虹在琥珀色的茶水里折射出闪耀的光。
走之前,绿毛叫过店长,交代了一句。
赵清让看到了,转头对沈春沂说:“看样子,你这顿饭得以后再还了。”
沈春沂反应过来,绿毛叫过店长,怕是在交代这桌免单。
这下倒好,说了要尽地主之谊,却连连沾赵清让的光,蹭了两回。
沈春沂向来怕欠人情,于是看着赵清让便有些苦恼。
“您是故意找的这家?”沈春沂问。
“也不是”赵清让答道,“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