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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殿下 ...

  •   “小白……”
      界痕山下血流成河,尸体杂乱的堆积在石阶上,一眼望去看不到头,半山腰的弥罗神殿被雪色与血雾掩盖,已经看不清轮廓,往常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响起的钟声也消弭无踪,更听不到人的声响,安静的可怕,唯有几只猎鹰盘旋在神殿上空,成了有家不能归的可怜鬼。
      宿痕收回目光,拖着月痕剑走到山脚的石碑前坐下来,石碑上交错着数不清的剑痕,上头雕刻的苍鹰被削下来大半,他抬手抚摸了一下断面,心想要雕一块新的了,就是不知道需要雕多长时间,他家教主大人一听到手下几个有实权有能力的人带着弟子要闹事就给她的孩子们传了信,然后马不停蹄的跑路了,根本没受伤,只是不想管……画芊定然回不来,只能宿痕来解决。
      教主大人跟画芊一样,都坚信整日里悠闲浪荡的宿公子并不是废物。
      的确不算是吧。
      毕竟他是名副其实的西泠第一高手,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在西泠贵族和弥罗教两头都很有地位,前者是因为天赋好,后者是因为会投胎,总之都是天赐的,比较幸运……
      宿痕笑了一下,推开了旁边一个人的尸体,是刚刚还在跟他厮杀的一名护/法。
      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见过多少回了?数不清吧。
      作为旁人口中的“魔教”,弥罗教自然有中原人不能接受的邪性之处,恩仇动乱,总是伴随着极致的残酷与血腥,少有人讲仁义礼仪,无论教主还是教众,一旦生了私心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教主大人年轻的时候是个疯狂而浪漫的人物,她喜欢鲜血侵染的权谋,也乐意去一次又一次的摆平动乱,不过她也同时任性不讲理,如今年纪大了有了退意,就半点也不想管了,给宿痕传信也没有强硬要求宿痕必须要管,只是如以前装病一样撒了点小谎,就像只是在开一个玩笑一样。
      宿痕没有那么强的责任心,他也不想管。
      但弥罗教在西泠地位非同一般,影响甚广,这件事处理不好会有很多后续的麻烦。
      如何处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雷霆压制。
      他自小耳濡目染,早已熟知,骨子里有一份邪性,也不会下不去手。
      只是……
      他看向自己用的那把剑,月痕剑出现了裂痕……不知道小白会不会生气,这剑跟他的刀可是一对的啊,然后又想到,刀剑之事本就是他一厢情愿,小王子大概并不在意。
      少年的名字在齿间萦绕,思念也如藤蔓一般疯长,他抓紧了胸口挂着的蓝色宝石,头一次那么清楚的意识到月白在他心里的重量。
      好想亲/吻他,
      好想抱一抱他,
      好想……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一看他也行。
      “少主!”有人跪在了他面前。
      宿痕叹了口气,脑袋往后在石碑上砸了砸,无奈起身:“走吧,还没有结束。”
      ……

      “殿下。”
      军中大夫上前来为月白处理半个时辰前新添的箭伤,羽箭来自敌方大将,对方箭术极高,但因为月白躲避及时,那箭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的,伤的不严重。
      就这也把一众臣属担忧坏了,担忧之后又纷纷在心中感慨:原以为太子年轻难扛事,没想到竟有英才的潜质,他如果不是太子,放到军营里多加历练,来日定然能成为一代将才啊。
      这么努力这么勤奋这么聪明又还有资质,谁说不可以呢?
      月白不知道他们的感慨,今日见了太多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人们以刀枪剑戟厮杀着的场景,耳朵里似乎也能听见各种武器的轰鸣以及刀剑刺入肉/体时令人牙颤的声音,他得忍住不吐出来,然后镇定询问战事后续。
      好在一切都算顺利。
      太子殿下亲自上阵杀敌也再一次激起了将士们的热血,以此增强的凝聚力肉眼可见。
      伤口处理好之后月白有了难得的一点闲暇,他去了画芊的营帐。
      “殿下。”在旁照顾的侍女温顺行礼。
      月白点了点头,没吩咐别的,只在画芊床边坐下。
      侍女帮画芊擦完了手和脸便退下了。
      左右无人,月白才慢慢道:“太巧合了,不是吗?”
      又道:“我不喜欢你,但很清楚你有多强,寻常陷阱根本奈何不了你的。”
      “你自己要做的事、你的野心应该你自己完成,凭什么都让我来代劳?”
      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的事情我没有让人跟她说,但是你久不露面她就算在帝都也能猜到出事了,她会担心你。”
      这些话画芊没有给他一丝回应,她还是不见醒。
      月白碰了碰肩膀上的伤,想起了宿痕,也想起了宿痕曾为他挡的那一箭,就算后来在一起后这家伙坦白说那一箭是他故意挡的,月白还是当作特殊的回忆。
      可现在这混蛋究竟怎么样了?
      忍不住在心里痛骂:弥罗教姐弟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混蛋!”狠狠捶了下床板。
      “……月白?”
      月白抬首,看到了端着个托盘进来的青藤,青藤尴尬的笑了笑:“我来给主上送药,是腿伤用的,刚才那个姐姐呢?她一直服侍主上的……”
      “我来吧。”月白伸手。
      “……哦。”青藤愣了愣,连忙把药膏给他,又帮忙弄好绷带之类的工具。
      月白道:“你转过身去。”
      “啊?”
      “要么出去。”
      “哦……哦哦。”青藤回过神来,这是给主上换药啊他怎么能看……急忙转过身,听着月白熟练的动静,忍不住道,“月白。”
      “嗯?”
      “其实你跟主上的感情还挺好的对吧?”
      月白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就那天……”青藤背对着他,“瞰鹰大人把暗诛令给你那天,你跟谭绝瞰鹰他们说要绝对保证主上的安全,如果她再出现什么意外你绝对不原谅。”
      他是说过这样的话……月白道:“或许吧。”
      ……
      “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信王震惊大喊。
      这是一个动荡不平的夜晚,月白与信任的臣属提前好几天计划,确保在最小程度的伤亡情况下把事情摆平。
      说是最小程度,实际行动还是引起了混乱,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月白当着众臣属的面亲手制住了信王,收回弯刀,打量着对方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的嘴脸,冷淡的“啧”了一声。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信王犯了何事?”有人茫然不解。
      “信王一向忠纯,数年前就跟画芊公主是同盟好友,这别是有什么误会啊?”有人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当然,也有不少人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月白唤来谭绝和瞰鹰,把这几个月调查来的证据摊开,道:“信王反叛,与萧重朝廷早有勾结,几个月前设计围杀公主殿下,并向敌人透露我的行踪,近日又向敌方提供我军布防情况,种种罪行就不一一枚举了,现有信王及其麾下与帝都的信件来往还有公主遇刺案的线索,诸位都看看吧。”
      信王哑住,过了一会儿又狡辩起来,但已经没人相信了。
      他的部属都已经被控制住,其部下将士也都已经安顿好,这种情况下月白才放心在众人面前揭开此事。
      “你立誓要诛杀萧重、报皇族之仇,而今反叛投敌,按例应即刻处死,但是我想把你交给画芊处置,”月白漠然看着他,“把他关押起来,严加看守。”
      “是!”
      众臣没有异议。
      太子的威信已不同于以往,在一次次浴血奋战冲锋陷阵之后,他在将士们心中早就不只是一个正统的皇族象征。
      整件事情很容易串联清楚,就连动机也非常清晰,瞰鹰透露信王原本就对画芊存有异心,但是他自己成不了事,只等讨伐萧重成功之后再联合其他皇族旁支以画芊的身世来牵制她,以此来窃取成果,但没有想到半路冒出来了被桓王和镇南将军证明了身份的先皇太子,那么他原本的打算就不可能实现了,所以改投了萧重来获取更多的利益。
      什么报皇族之仇?不过是别有用心而已。
      与他一般心思的人不在少数,一部分已经在近一年的征战中放下了心思,一部分仍旧心有鬼胎,今夜擒住信王正好给他们一个震慑。
      唯一令人不太放心的是……逃脱了一个人物。
      “信王妃?”跟随月白回到单独的营帐内,瞰鹰道,“她应该没有疑点,当初信王有异心之事就是她透露给主上的,而且……”他顿了顿,“主上与信王妃是相识了二十多年的旧友。”
      月白坐下来,捏着自己的手指,不语。
      修长的手指不时发出响声,似乎是心情不佳,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瞰鹰在心里道,他一直是画芊的左右手,从四年前在卿小姐身边见到小公子到现在,一路也是看着小公子在成长,知道他的变化有多惊人。
      “这些并不能说明她没有问题,不然为何要跑?”谭绝道。
      “未必是跑了,或许是出了其他意外。”瞰鹰是知道信王妃在自家主上心里有些份量的。
      “旧友?能通过一封密信把画芊引到陷阱里去的人不多。”月白思考着,沉声道,“找到她,看住她。”
      “遵命。”
      ……
      天气渐暖,帝都却完全没有春来万物复苏的欢欣,除了外部义军的强势紧逼,内部也时刻面临着分裂与震动,越是在紧张的环境中,各种混乱的情绪越是容易发酵,猜疑与仇怨也会比平常更上一层台阶。
      自帝都而来的最新的密信中说明:萧重处死了他忌惮多时的义子勋王,又把近年来越来越强盛的墨侯一府人打入了牢狱……除此之外,近段时间他的臣子相互争斗者有之、被皇权打压者有之、早就暗投义军的更是多的是,他的朝廷已形同虚设。
      这是很值得高兴的成果,但越是到最后的阶段越容易出问题,义军绝不敢松懈。
      月白却是应该松一口气的,此前他曾数次传递消息希望香霁卿远离帝都那个泥潭,可又了解香霁卿的坚持,只能小心劝说,不敢强求,一直都没能把她说服,而今她深入帝都的最大目标已成,也已经为义军探听过多个重要的情报,那么……现在可以接她回来了吧。
      他告诉瞰鹰:“传信给双煞,让他们助卿小姐离开皇宫。”
      这并不容易,好在帝都已经混乱到极点,他们对脱身计划也早有筹谋,又有隐藏在帝都的暗诛高手相配合,应当会万无一失的。
      然而过了几日,暗诛递来消息却说:天地双煞被捕,卿小姐情况不明。
      月白大惊,慌乱之下失手捏碎了一个茶盅。
      “殿下!”身边有人惊呼。
      碎片割破了手掌,顿时鲜血淋漓。
      一直在他身边辅助着他、劝导着他的谭绝道:“殿下请冷静,不是最坏的结果。”
      “不会有最坏的结果,我不允许!”月白看向谭绝,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立即潜入帝都,救她回来。”
      “殿下……”说实话,谭绝不在乎除了太子的其他人。
      “不想死就去!”这一句话大有深意。
      “遵命。”谭绝只得俯首。
      月白深呼吸了一下。
      除此之外,如果要保香霁卿无恙,那就要尽快的攻入帝都、掌控帝都,这样才能最快的救她……实际上他早就想明白了,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周全的计划才能保全在意的人,如果一开始他就有力量的话,这几年就不会有那么多波折。
      甚至是宿痕……这么些日子了他以为自己没在想,但被各种事务挤满了的脑子还在控制不住想着的人……如果要去西泠找他,也得先把帝都摆平才行。
      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最后还是放在这半年来他每天所接触的事物上:将士、马匹、粮草、民心、筹谋……时机已到,该做个了断了。
      他在尽力冷静的思考。
      然后冷静的道:“请诸位将军来议事。”
      ……

      桃花谢了。
      香霁卿坐在冷宫一截坍塌的宫墙下,望着越过墙来肆意生长的桃树出神。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近前,打量着她四肢套着的锁链以及身上即使简陋粗糙也不会让人觉得狼狈的单衣,目光最后落在找不出一丝瑕疵的美人脸上。
      “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陛下也不肯将你处死呢。”
      “也对,死是最轻松的解脱方式,”来人疑惑道,“你为什么呢?你做了那么多事萧重都不怀疑你,甚至会处死对你提出质疑的人,你那么会伪装那么有心机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刺杀萧重?太不自量力了。”
      “难道是为了她吗?”
      香霁卿没有把注意力分出去半点,只抬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这就更不知好歹了,知道她为什么会重伤吗?因为我传信给她说我被萧重的人抓住了,她就毫不犹豫的来了,”来人笑了一下,“我们是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算为她做再多又算什么?”
      声音逐渐愤恨起来:“不就是长了一张好看点的脸吗?天下谁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脏透了!跟过那么多男人,你还指望她会要你?不会!她只会因为利益决定要不要喜欢一个人,她没有感情的!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香霁卿终于抬眸看了过去。
      信王妃与她对视,从她平静的目光中感受到了自己的疯狂。
      “我恨她,恨她变心,也恨这世道,恨当年萧重逼我嫁人,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萧重以她的家族作为要挟,逼他嫁给信王,实际上是让她监视信王这个皇族旁支,她监视了,不仅如此,还把信王的动向分别告知了画芊和萧重。
      疯狂之时,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想做什么。
      香霁卿摇了摇头。
      “原本她昏迷不醒,义军只有个小孩领头,还以为萧重能赢,现在帝都都快沦陷了……”信王妃沉默了好一阵儿时间,又对香霁卿道,“不过我父亲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等到义军来了就去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帝都里像他这样的老臣都会得到优待,我在殿下眼里还是特殊的那一个,你知道吗?我恨她,可也爱她。”
      香霁卿只知道,信王妃来她这里说了那么多机密,一定不会让她活着了。
      果然,下一刻一把匕首就从信王妃腰间抽了出来。
      ……
      你说她的喜欢都是基于利益,可你的爱恨又有一丝纯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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