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杀》途茗

37、以心

　　针对肃陵的作战计划已经讨论了好几天，如今尚未有最终的决定。
　　荇川议事厅里，月白坐在上位，听取着众人的分析，肃陵兵力并不算多，唯地势特殊，易守难攻，且帝都那边已经调兵增援，为防形势恶化，需要尽快拿下肃陵，只是……
　　这时有将士来报：“宿公子有要事告知殿下。”
　　月白抬眸，众人表情都有些异样起来。
　　宿痕的身份不用多说，西泠魔教之人，妥妥的异族，还是邪道，看在画芊公主的面子上大家也不敢明面排斥，至于他跟太子殿下的关系，亲近的臣属也都知道了，太子乐意，他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位魔教公子不惹事，他们就当这个人不存在，而宿痕也确实不喜欢沾事，每日围着太子转，从来不会到议事厅来……今个是怎么回事？
　　月白道：“让他进来。”
　　将士领命出去，没一会儿宿痕便大步踏进了议事厅，手里提了一个包裹，月白刚想问他弄的是什么，就见那硕大的包裹底下渗出血水来。
　　“……”
　　宿痕把包裹往作战图上一扔，也不管血渍会不会把图纸弄脏，丢下一句“请将军们看看吧”便飞快来到了月白面前，胳膊一抬长袖飘下来挡住了月白的视线。
　　月白：“……不给我看？”
　　宿痕：“太血腥了，你不用看。”
　　围着作战图的几个人发出了惊呼声——渗血的包裹里头装的不是别的，而是三颗人头，来自肃陵的三个守城将军。
　　月白扒拉开他的袖子，还是看了过去。
　　镇南道：“……不愧是鬼阎罗。”
　　果然是天下最好的杀手……“鬼阎罗”虽是随便混出来好玩的名头，他本人也整天悠闲随性，但他的手段不是虚的。
　　月白睫毛微颤，心中紧张：“有伤到吗？”
　　宿痕摇头，冲他笑道：“如今肃陵大乱，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赶快出兵吧。”
　　月白抓住了他的手臂：“下回跟我说。”
　　“好，”宿痕看了眼几位将军，将军们识趣的转开了目光，宿痕凑近月白耳边，轻声道，“只要给我你的心，我可以为你杀任何人，我的殿下。”
　　英俊不凡的脸上，灰蓝色火焰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诡邪妖冶的光。
　　月白：“……”
　　油嘴滑舌的那么会撩拨人，但是……听着还有点感动。
　　在人前月白不好意思回应，等到晚间回了卧室，他才揉着宿痕的脸道：“给你心，想要就挖走吧。”
　　啧，听着怎么血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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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画芊摆平了边境之事回归大部队，月白松了一口气，两人的关系也莫名其妙的缓和了一点，有宿痕的严防死守，后来也没有刺客能再近身月白。
　　然当下所有人都不轻松，即便是在同盟的阵营里也会有一些计较和谋算，更不防还要提防敌人的刺探和挑拨，就算排除这些，只是战事也足够让人焦灼的了。
　　他们是正义之师，不是热衷血腥的贼寇，所以一直尽量避免杀戮，更不能像萧重朝廷一样丧心病狂，对方兵力不足时连七十岁的老妪也要逼上前线……可眼下这件事于他们来说不流血不牺牲又是不行的，压力充斥在决策者的心头。
　　画芊的眼中常常浮现疲累之色，她强悍惯了，不会把自己的压力展现给旁人，只有在感觉头疼的时候拉着宿痕喝一喝酒，跟他絮叨一番。
　　“向西泠借兵吧。”宿痕瞟了眼她肩膀上新鲜的伤痕，道，“拖的越久损失越多，况且之后不是灭掉萧重就平安无事了，宜速战速决，你说呢？”
　　画芊犹豫起来。
　　宿痕晃着酒杯：“请教主大人出面，西泠王会同意的，实在不行我就跟我父亲写封信……”
　　至于为何要分别请求……是因为他父母在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感情破裂分开了。
　　“不行。”画芊思忖许久。
　　眼下战局不宜让外族势力插手，借兵西泠若是战事顺利那还一切好说，稍有不慎便又会让一些人拿她的身世说事了，这些年她因弥罗教获救并得到支持，可也因弥罗教遭受众多质疑，在这一点上一向都很敏感。
　　宿痕理解的笑了笑，没再多说。
　　画芊道：“谢了。”不止为方才那件事，也为这数月来他在其他方面出的力，“虽然不是为了我。”
　　“说什么呢？”宿痕道，“当然我首要是为了小白，但如果没有小白的话我也不会不管你啊。”
　　只是一直不太好直接插手，魔教公子加上西泠贵族的身份令很多人都对他警惕不已。
　　画芊弯了弯唇角。
　　宿痕瞅着她：“我怎么感觉你那么不痛快呢？除了战事还有别的事？”
　　“没什么不痛快的，夺位复仇，登顶至尊，坐拥江山，威压四方，做千古第一传奇的女人，最痛快不过了……”画芊推了他一把，“回去吧你，他现在离了你吃饭都不香，你也是真有本事，能把他哄的那么黏着你。”
　　宿痕放下酒杯起身：“全在一颗真心而已。”
　　这句话出来，透露出他的确对月白死心塌地之外，还有对大半年前荇川那件事画芊的安排不满。
　　在大背景下这些都是小事，连月白都不在意了……他如果在意，那就尽量不要让画芊那么冷酷，更要在画芊真正冷酷的状态下护好月白。
　　其他的，等大局安定之后再算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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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大军行至秣阳外扎营，受暴雪天气影响两方不得不停战，但舆论上的争锋及暗地里的较量却越来越激烈，形势愈显胶着，义军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因天时地利等原因而消散，越逼近帝都事态越是艰难，上个月对方帐下一将军更是用奇计折损了他们众多将士。
　　而这个时候也从帝都悄悄送出来一条消息：萧重意欲借塞北狼族铁骑入境，给义军一个奇袭。
　　这消息尚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除非萧重身边之人则不可知。
　　这是香霁卿探听到的。
　　此外天地双煞也表示：计划已周详，准备行动。
　　这是香霁卿从重入帝都那一天起就开始埋的线，她以旧情人的身份很容易就接近了勋王，又设计引起墨世子注意，后来千辛万苦入了萧重的眼，这些动作都危险万分，可在帝都那种荒唐糜/烂的地方却也意外的容易成功……把这些人串联起来自然是要从内部分化他们。
　　美人计自古以来都是一条会有奇妙效果的计策。
　　画芊和月白则对她的处境十分担心。
　　的确是速战速决更好，哪怕如今的条件并不利于他们。
　　议事厅里同镇南、谭绝等老臣商讨了一番，画芊最终决定借西泠之势。
　　“给教主大人和我父亲的信已经分别送出去了，好在从西泠到秣阳一路关卡大都已经为你所控，西泠炙军团急行军到秣阳只需要十五日，而萧重才刚刚跟狼族接触，让狼族入境也需要一些时间，都还来得及。”宿痕说，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冒着罕见的沉稳气，一副特别靠谱的样子。
　　这是在与众臣商讨之后，几个人又关起门来细说情况。
　　画芊皱眉沉思，脑子里把近期的所有事情都过了一遍，她脸色透着苍白，肩膀上的伤尚未好透彻，前阵子出城巡视时又遭遇埋伏，若非有宿痕同行护了她一下说不定又要受伤，但一番折腾还是牵动了旧伤。
　　所以宿痕才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画芊一向比常人要敏锐和锋利，最近却似乎少了那股锐气，而且是在形势如此紧迫的时候，这可不像从前的她。
　　炉中热水烧开了，月白沉默着沏茶，他的动作不如香霁卿优雅，却也有自己的风格，既干净又潇洒，茶水很快弄好，先给了画芊。
　　画芊尝了一口，赞道：“不错。”其实味道不如香霁卿的。
　　月白又递给宿痕，宿痕就是一波毫不收敛的夸张赞美了。
　　喝着茶，月白道：“炙军团一定能来吗？”
　　画芊道：“这得看宿痕，他爹愿意帮忙就容易的多。”
　　宿痕笑道：“说几句好话的事，顶多以后我回去被他数落一顿。”
　　月白点了下头，又道：“我记得靖西城并未表明态度。”这就是从西泠到秣阳那一路上并未能被掌控的一个关卡，若遇其阻拦，恐怕于炙军团行军不便。
　　画芊：“我……”
　　“我去吧，”宿痕扫了眼她的肩膀，“我去帮你摆平，顺道去西泠接应炙军团。”
　　“你怎么摆平？凭你弥罗教公子的身份？”月白瞪了他一眼，道，“我去。”
　　宿痕与画芊同时道：“不行！”
　　月白看着他俩：“我调查过靖西城的情况，靖西城远离帝都，城中以靖西守军为主，他们一向不受萧重朝廷重视，此时选择不动恐怕是在观望，何方胜利便选择归附于何方，我去说动他们，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靖西守军借过来。”以他先皇太子的身份，许以靖西未来之利益。
　　宿痕：“那我跟你一起去。”
　　一番讨论，画芊最终同意此事，允他们秘密出营。
　　临行之前，宿痕有很多话想对画芊嘱咐，最后却只是道：“保重你自己，别瞎折腾，下回再有危险打起精神来，说实话我很不放心你这样子。”
　　画芊：“滚！”
　　……

　　两人骑了快马，后头跟着弥罗教的鹰隼刺绣弟子，一行人一路奔驰出营地，行入官道之前月白勒紧缰绳，转首看向右侧大雪覆盖之荒林。
　　“怎么了？小白？”
　　月白说：“那里头埋的都是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只眼底藏着苦意，雾眸真正升起了雾气：“宿痕，我讨厌战争，无论是为讨伐还是为侵占，可是如果没有这一战，晋国永远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离灭亡也不远了，我明白画芊的不破不立……”
　　可是……就算所有道理都明白，他还是会难过，这是他的软弱之处，这数月所见的死亡与刀锋已渐渐成了他心底的阴霾。
　　宿痕纵马来到他身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所以要速战速决，结束战事，所有人才能好过。”
　　“嗯，我知道。”
　　宿痕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道：“谁说皇族之子就得对天下人负责？他们不讲道理的把你架到这个位置，难道你也要逼迫自己吗？千万不要，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就像现在，冒着危险去说服一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思的人，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对得住所有人。”他再一次看明白了小王子心中的纠结，不由十分心疼。
　　这些月白也是明白的，但是怎么说呢，明白是一回事，自己却无法从愧意纠结中解脱，非得有人再来点醒或者对着他安慰一番。
　　宿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月白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走吗？”宿痕问，他很享受小王子捏他的手的，但这地方实在太冷了他怕冻着小王子，还是尽快赶路好一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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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马加鞭花费了五六日的时间赶到了靖西城，一路风雪交加的极为狼狈，但他们未作调整便潜入了城中摸索，又是试探又是被试探，周旋了整整三天最终得到了理想的结果，靖西守军从对他们充满防备到最后礼数有加，并承诺即刻增兵秣阳助画芊公主讨伐萧重。
　　靖西驿馆里，月白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一趟没有白跑。
　　还得感谢宿痕的能言善辩，这家伙平时不着调，该正经的时候特别扛事，月白想了一下，如果是他自己这张不善表达的嘴，恐怕还得跟人再磨上几日才行。
　　靖西事成，宿痕原本有打算继续往西接应西泠炙军团，又不放心月白一个人跟靖西军回去，正自犹豫，月白已经道：“我跟你一起去接应。”
　　宿痕揽住他的腰把他抱到榻上，让他坐好：“这么想跟着我去西泠啊？”
　　“你说，行不行？”月白打开宿痕的手，声音故作冷淡，俯身要自己脱鞋袜，宿痕飞快的上手先他一步，等脱了鞋袜，又把准备好的热水倒进木盆里，试了试温度，才体贴的把他的双足放进去。
　　月白还是不习惯这么被人服侍，他以前是程家小公子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娇贵，不过宿痕既然乐在其中，他也不好再拒绝，都随宿痕去了。
　　“行啊，我怎么忍心拒绝你？”宿痕笑道，“要辛苦殿下陪着我赶路了，咱们运气好走的顺利的话可以看到西泠的界痕山，想让你去看看。”
　　“界痕山？”听说过，似乎和弥罗教有关。
　　“嗯，西泠信仰的神话中，说是天帝降下神谕的山，神谕不神谕我倒从来没有看到过，但是那边会长一些奇花异草，就算是冬天也有不同于别处的瑰丽，而且我的名字就是取自于此。”
　　月白道：“我要去看看。”
　　“因为那是跟我有关的地方吗？”宿痕满眼疼惜的看着他脚上被冻出来的创口，动作轻柔的帮他按摩了一会儿，擦干，取出药膏涂上。
　　全程都温柔体贴至极。
　　“嗯。”月白静静地看着他垂首时睫毛落下来的一片阴影，俯身，在男人的眉骨上吻了一下。
　　宿痕愣了愣，随即喜上眉梢。
　　月白道：“你等着，我也来帮你洗。”说着就要起身。
　　宿痕按住他：“不用，我皮糙肉厚没冻着，你若动手做这种事我只会心疼。”深情款款。
　　月白瞥了眼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洗了吗？”
　　宿痕立马松开，边退后边道：“衣服快脱下来不能要了！”
　　“傻瓜。”月白笑了笑。
　　等宿痕洗漱收拾完回来夜已经很深了，床前留了一盏灯，暖光驱散了冬夜的寒冷，还令他觉得温暖的，是少年安静的睡颜。
　　宿痕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的躺在了月白留出来的外侧。
　　刚一躺下，本来应该熟睡着的少年就翻了个身，滚进了他的怀里。
　　宿痕赶忙把人抱住，顿了一会儿，手伸过去摸了摸少年的后背，又慢慢往下移。
　　“早点休息，我累了。”
　　宿痕便停下了动作，轻吻他的额头：“睡吧。”

　　夜半，宿痕起身悄悄来到外头，展开了刚刚自西泠传过来的急信：
　　“弥罗大乱，教主重伤，少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