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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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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月白照常伺候宿公子,擦脸洗手、喂饭喂药一个不落,宿公子也没有太作妖,只是唇边那傻兮兮的笑容一直就没收起来过。
月白不太自在,不想就这么跟他干杵在一块,便道:“你待在客栈不要动,我出去探探情况。”
暗诛于暗中势力庞大,所谋之事亦是向着晋国的将来,但未正式举起义旗之前明面上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内情,有暗中联络的黑白两道,也有始终仇视敌对他们的一些人,如今牧狼司和秣阳侯府也在追踪他们,要让宿痕在这里养伤,他得去探清楚城中是否有隐藏的危险。
其实这种事情谭绝肯定会安排好的,月白不放心,同时也是找个借口出门透透气。
宿痕担心:“你自己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雾眸瞥过去一眼:“难道你还能跟我一起出去?”
宿痕挣扎着就要下床。
“躺回去!”月白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情况只能给我拖后腿。”
宿痕:“……”自作孽不可活,只能怪他这两日装的太惨太可怜了,他想跟月白说只是两个窟窿而已,还是能走路的,但不能说,一说就露馅了。
月白直接戳穿他的心思:“能走路有什么用?你长的这么目标明确,被人看到就是立即诛杀的对象,到时候跑都跑不了。”
清冷的眸光从他额上的火焰掠过:“老实待着。”
宿痕整个被震住,不是因为月白的话,而是因为月白跟他说话时这种清冷理智、居高临下的气势,怎么说呢……被训的有点爽。
啧,这是什么奇怪的心理?
青天白日里过分的伪装反而容易引人关注,月白换了一身普通的装扮,既不华贵也不寒酸,但他本身长相不凡,又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想不惹眼也难,只能尽量不跟人接触。
然而月州城终归跟别的地方不同,这里的每一条道路他都曾奔跑嬉闹过,最出名的点心铺、最热闹的酒楼、母亲最常去的布庄他都还记得……
可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他一直想回的月州,等到了这里才发现早就回不去了,他所惦念的也不是月州,而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街道上的积雪被人扫到两边,清理出来一条路,行走时总算不过于艰难,今日倒是个晴天,人们却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只觉得空气干冷,冻的人脸颊僵硬。
月白抬首随意看了一眼,目光在长街尽头的楼阁处定住。
温玉馆。
给他带来满身耻辱的地方。
不过好像又不是温玉馆了,楼阁虽还是旧模样,门匾却换成了别的。
不关他的事。
他转身要离开,走出去三步却又顿住,匆匆回转到楼阁前,驻足默立片刻,与对面的店家打听起情况。
“请问这里现在是变成酒楼了吗?”
店家好奇的瞅着他,尤其看他奇异的眼瞳,道:“是啊,空了好长时间了,上个月才有个外乡人盘了下来。”
“空了好长时间?这里以前不是……”月白顿了一下,“不是南风馆吗?”
店家更稀奇了,看他样貌好,便迅速的联想起来:“莫非你是……”
月白不等他问便道:“我有一个认识的人曾经在这里做工,我来找他。”
“那你来晚了,一年多前这里的人就都散了。”
“一年前?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店家道:“以前那南风馆的老板还有几个管事的被人给杀了,死的那叫一个惨哦,死人之后好像又出了什么事,没几天又死了几个人,里头的人就都散了,依我说这个地方邪乎,两三年前还起过一场大火来着,在这做生意可不吉利。”
月白:“你可知道那老板是谁杀的?”
店家闻言面色一变,拉着月白到角落里,道:“这可不兴问啊。”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当时官府也查不出来门道,不过我听人说是那江湖上叫什么暗诛的人动的手,”说着说着声音压的更低,“暗诛那是什么势力?厉害的很,咱也只是听说过,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暗诛?
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这件事颇为蹊跷,回去之后他得问一问。
跟店家道过谢后,他又买了店里的牛肉饼,用油纸包好揣在身上,准备带回去给宿痕那混蛋伤员吃。
正要离开,老板却表情怪异,似在犹豫什么,不等月白问他便低着声音道:“小公子,你这个模样以后可要小心出门啊……”
月白:“……此话怎讲?”
“我刚刚才听人说的,帝都有大人物派人下来四处搜罗美人,就是那什么牧狼司的,你长成这样很危险呐,帝都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的贵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可千万小心。”
“……多谢提醒。”牧狼司对于普通人来说真真如豺狼一般,比暗诛的名声还要可怕,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经常不干人事,以权谋私、恃强凌弱、欺压百姓事件时有发生,月白还亲眼见过几桩。
……
打探一圈,观现下城中没有异常,月白打算回客栈去。
回去的路上不知为何轻松了一些,像是心里的疙瘩被除去了,经过街巷,还在想要不要多买点小吃回去,宿痕那娇贵公子事儿多,早上还嫌客栈的饭菜不好吃,不过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他对宿痕算不上了解。
随便买点吧。
不过身上有伤口的人需要忌口的东西多,月白一阵苦恼,挑了半天才买了几样那家伙能吃的小吃。
在一个点心铺里付完钱出来,月白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这人叫赫阳,是他幼时跟着母亲上穹山剑派结交的朋友,乃是江湖正统名门纯天宗的弟子,以前常有来往,但程家获罪之后月白身边祸事连连,后来又入了暗诛,便没再跟他联系过了。
不知他此时为何会出现在月州,难道是纯天宗的行动?
作为如今江湖上最大的门派,纯天宗的宗旨便是扬善除恶、匡扶正道,不过又很有格局,曾一度带头对抗弥罗教,等后来澹台落成为教主之后两方各让一步,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像那个姓叶的伪君子一样天天叫嚷着铲除魔教所有人,只要弥罗教不搞大动作他们就不会太管,听说画芊跟他们暗中常有来往,颇有交情,大概是举义旗反暴君也需要获得这些江湖势力的支持吧,那么纯天宗此时出现在月州难道跟暗诛或牧狼司有关?
赫阳走的极快,月白躲在暗处悄悄跟随,见他走进了一家茶馆,便掠到高处观察,等他进了某个包间便飞身掠至那包间窗外。
似是要见什么人。
他小心的弄开一条缝隙,凝神看过去。
却整个人愣在那里。
赫阳的确是约见了人,那是一名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容颜姣好,乌发如墨,穿着青色的裙裳,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孟姑娘,抱歉,路上有事耽搁我过来晚了。”赫阳挠着头歉意道,说话腔调有些拖沓,显得憨憨的。
少女嗓音温软:“不妨事,是我有事麻烦赫大哥,耽误了你的正事。”
赫阳和她的确是认识的,因为月白的关系。
两人简单寒暄后,少女才问了正事:“赫大哥,近来可有他的消息吗?”
赫阳道:“没有,我一直在调查当年那事,我觉得他肯定没有死,现在可能是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少女道:“你若得到消息,请一定告知我。”
赫阳又挠了下头:“你还在等着他吗?”
少女神色黯然,垂首似要落泪,弄得赫阳紧张起来:“你别哭,我那啥我就是问问。”
“我没有在等他,我只是想确认他平安,”少女道,“赫大哥,家里给我订了亲事,下个月我就要嫁人了。”
窗外忽有一声异动。
赫阳眉目一凌:“谁?”
月白跳下了窗台,跑到了茶馆后头的巷子里,以他的速度本可以很快消失在这里,他们都追不上来,可他却停了下来。
有些人,终究是要面对的。
赫阳先追出来,盯着他的背影厉声质问:“什么人?鬼鬼祟祟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便抽剑砍了过来,月白迅速回身以刀鞘相对,三两下卸了他手里的长剑,又以双拳与他搏斗,并不伤人,很快便阻止了他的攻势。
“程月白?!”赫阳到这会儿才认清人,满脸震惊,因为眼前这人分明是他记忆里的熟悉样貌,可气质、身形、武功路数等等却又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月白收手,退后一步。
赫阳震惊之后便上来捶他的胸口,又欣喜又激动:“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这几年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跟孟姑娘一直在找你?”
月白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
青衣的少女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看到他,忍了许久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月白哥哥……”
……
月州城里最灿烂夺目的少年,也曾是最令人羡慕的少年,官家公子,相貌出众,自小便锦衣玉食、受尽宠爱,还有一个与他两小无猜、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
两人曾是月州子民最看好的一对姻缘,都认为他们长大之后结为夫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时还懵懂青涩的少年少女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现在他们相对而立,看着对方,却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仍是官家小姐,金尊玉贵,不久后就要嫁给另一个官家公子,一个却已沦落为江湖之客,行在暗中,背负罪名,不能见人。
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山海那般遥远。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止是身份和处境的差距,还因为……月白脸色非常难看,有过不堪经历的他从内到外都不再清白,他在心底觉得,自己早就配不上她了。
甚至于连当初的懵懂情意都已经变得模糊,她于他来说渐渐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却已不是心上人。
月白敛了所有情绪在心底,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好久不见了。”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此时此刻都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然开怀,明明还是个少年,青葱稚气尚未完全褪去,身上却多了一种无形的名为疏离的屏障,带着刺人的冷峻。
青衣少女却不介意,擦去脸上的泪水,问他:“这几年你还好吗?”
月白道:“还好。”
少女便笑了:“那就好,我一直想知道你是平安的,你还活着就太好了。”
月白:“对不起,没能跟你们说一声。”
赫阳道:“那啥,你确实是不应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啊,我……”说着说着却又没声了,穹山剑派一夜灭门,程家的事分明不简单,师父都说过或许跟帝都有关,纯天宗说到底只是个江湖门派,又能给人家多少庇护?
少女道:“这都不要紧,我知道月白哥哥不容易,只恨自己帮不上你的帮。”
“千万不要这样想,”月白对他们道,“你们还念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谢谢。”
赫阳的声音仍是憨憨的:“以前的都不说了,你现在是怎么回事?我瞧着你功夫强了很多,是结交了高人吗?咱们到底是朋友,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月白只是笑着向他道谢,没有多说旁的。
赫阳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孟姑娘,终于感觉到自己有些多余,尴尬一笑,主动避开了。
现在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女看着月白线条明朗了许多且愈发昳丽俊美的脸庞,眼中情绪复杂,道:“月白哥哥,对不起,我下个月要成亲了。”
她知道他们的缘分已微如浮尘,却还是存着一分希冀,循规蹈矩的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但若是……若是他愿意向她伸出手,她也会鼓足勇气去离经叛道一回。
可月白只是对她道:“恭喜。”
他尚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更无法给别人承诺了。
又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况且,他已经不能再向从前那样对她,从头到尾变了的人是他自己……
少女心底失落,脸上却没有表露,只是笑着道:“那……哥哥,我会好好的,你也要顺遂无忧。”
月白点头。
短暂的碰面到这里结束,月白最后一次送她回家,分别之时少女想起一事:“月白哥哥,你家出事之后,我父亲留心到有两拨人到月州打听过你的消息,一次是在三年前,一次是一年前。”
“打听我?”联想到一年前出事的温玉馆,月白心中更加疑惑,看来是要好好调查了。
“嗯,那些人神秘莫测,父亲直觉他们很危险,你往后千万要注意安全。”
月白点头,向她打听了其中细节,道谢之后两人便正式告别。
以后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