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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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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天色未明,两人转移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离他们藏身的那户人家不远处的酒楼后巷。
那里正有一个人在等候。
四十左右的年纪,身长体瘦,脸上留着短须,面色温善,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只看外表的话就是个普通的大叔,不像是暗诛高手,但那双眼睛终究与常人不同,炯炯有神,目色坚毅。
月白谨慎,正要试探,宿痕在他耳边道:“是谭绝。”
月白愣了一下,暗诛首领之下第一人,那个“一绝”?素来只闻其名,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到。
宿痕也微感疑惑,不过他脸上不显,笑着打招呼:“谭叔,怎么是你?”
“宿公子。”谭绝过来问候了宿痕一句,目光转向月白脸色却是变了,“你的眼睛?”
这种深灰如雾、似蓝非蓝的眼眸非常罕见。
月白:“天生的。”初见他的人对他的瞳色都会有些惊诧,他都习惯了。
宿痕把他挡在身后,神色不耐:“你不是应该在桓州吗?”
先帝旧臣中,桓王是先帝的叔父,守旧循礼,厌恶篡位的萧重,但又想明哲保身,不愿掺和先帝公主的那一系列事,但画芊是不会放弃拉拢他的,这个时间点谭绝应该是奉画芊之命与桓王周旋去了。
谭绝收回打量月白的目光,道:“桓州之事已决,我正要去面见主上,宿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请跟我来。”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里铺了厚厚几层被子,躺在里头感觉不到颠簸,月白检查了一遍宿痕身上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提着的心放下了一些,转头对谭绝抱拳:“多谢前辈搭救。”
不知谭绝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在秣阳侯府与牧狼司严密的排查下把他们两个顺利的运了出来。
谭绝浅笑,想说不用谢,还未开口便被宿痕截了话头:“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小白,其实我自己就可以带你出来。”
月白瞥了他一眼,不理他。
有些人最会得寸进尺,给他根炮仗他就能上天,若是跟他温声说一句话,他什么东西都能联想出来。
谭绝不知道这是他俩之前的相处模式,以为气氛尴尬,便接话道:“宿公子的手段的确有我所不及之处,不过你伤成这样还是第一次,叫主上知道了可不得了。”
宿痕:“她只会嘲笑我。”
谭绝认真道:“主上会让胆敢伤公子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宿痕:“……”可千万别,他可不想有人替他出头,太丢人了,而且其中一处伤还是他自己故意的。
“别跟她说。”
谭绝:“主上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他是画芊身边的老下属了,看着宿痕长大的,最知道他那潇洒随性的表象之下有哪些小敏感。
宿痕:“……”
月白忍着笑,难得见宿痕有吃瘪的时候。
谭绝似乎对月白很有兴趣,问道:“你叫小白?”
月白很快摆正神色,礼貌道:“我叫月白。”
这名字让谭绝微微一怔:“就是主上亲自教养的那位月公子?”
宿痕看不下去了,他用那条没伤的胳膊撑着坐起来,搭在月白肩膀上,盯着谭绝:“谭叔你什么意思?小白是我的……是我喜欢的人。”
隐隐含着敌意,空气里飘满了酸味。
“宿痕!”月白脸都要红炸了,这混蛋在刚认识的前辈面前说什么呢!
“小白……”宿痕顿时低了声气,还连翻咳嗽起来,脸色发白,又虚弱又可怜。
月白只得把火气压下去,给他水壶让他喝水。
谭绝早就知道宿痕喜爱男/色,听他说喜欢月白还是惊到了,脸上异色压制不住……不过月白确实容貌出众,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月白忙道:“前辈别听他瞎说。”
谭绝点头,道:“宿公子的伤不宜长途奔波,最好找个地方养些日子再走,你们觉得如何?”
宿痕躺在那里装虚弱,月白只得代他道:“好,就在下一个村镇落脚。”
又担忧道:“那些人是不是还在找他?”他还记着除了牧狼司,一些江湖人也要找宿痕麻烦的事。
谭绝道:“不必担心,我来处理。”
这才是真正的靠谱啊……月白在心里赞了他一句,面上则十分稳重的再三道谢。
谭绝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在某人眼中比较碍事,便非常自觉的去外头跟车夫坐一块去了。
“不用总谢他,”宿痕赖皮的挨着月白,“他是我姐身边的老人,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渐渐没了声音。
因为月白面色冷淡起来,恢复到从前那种冷漠疏离的状态,好似他昨夜努力的一切都化为泡影了。
宿公子有点慌:“小白,我浑身疼的厉害,脑子也很乱,方才是不是说了胡话?”
月白道:“别人帮了你,道谢是应该的,要记在心里,记着回报。”
宿痕:“你说的对。”
月白神色缓了一些:“我也欠你一句谢谢,多谢你替我挡箭。”
“这就不必了。”宿痕抓住他的手。
月白皱眉躲开,宿痕不放弃,并且换了只手,用伤了手臂的那边抓,这样一来月白就不敢乱动了。
好气!
他究竟是倒了什么霉会遇上这种人?!
他还不能发泄出来,因为人家的手臂是为他伤的!
宿痕捏他的手指头玩,满足的哼起了小曲儿。
月白冷着脸咬牙忍耐。
有谭绝相护,路上果真不再有危险,那些叫嚣着要铲除魔教之人的乌合之众即便凑上来,也会被他的兵刃吓破胆。
马车停下,谭绝在外头道:“两位公子,到月州城了,在这里暂且落脚可好?”
月白身体微僵,这几日精神太过紧绷,他都忘了秣阳南下不远就是月州……
宿痕感觉到他的异样,道:“别在这里停,换个地方。”
那就又要奔波上一阵子了,月白道:“就在这里停。”
他不是怕回到这里,相反,他一直都想回来看一看,可最后总归是物是人非,徒增伤感罢了。
宿公子终于懂事了一回,知他有心事,没再纠纠缠缠的腻着他,安静成了摆设。
月州亦是积雪覆盖,进了城,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也看不出道路房屋的旧时样貌,不过,也才三年而已,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改变。
谭绝给他们找了家客栈,帮他们安顿好请来了大夫便出去处理事情了,暗诛谋的是大事,画芊得力的下属都不是闲人,他们总是有很重要的任务。
“秣阳之后,你还有什么安排?”宿痕重新敷了药,靠在床上看着月白忙来忙去的身影。
月白忙着盛粥:“没有,打算回权昔城。”
“画芊叫你?”
“担心我姐姐。”月白端着粥碗走到他跟前,“能自己吃东西吗?”
宿公子这伤你说重吧他总想逞能,你说轻吧他又像瘫痪了一样,喝个水都要月白伺候。
果然,他可怜巴巴的跟月白摇头。
一个大男人做这种表情一点也不可爱,你当自己是小猫咪啊……月白心里吐槽着,任劳任怨的在床边坐下来,喂他吃粥。
“那我是不是耽搁你了?”
月白一顿。
宿痕:“真的耽搁了?那……小白,你把我放在这里自己先走吧,我虽然伤的重,又浑身疼的厉害,却实在不想拖累你,你不用管我,去忙自己的事吧。”
一听就不是真心话。
月白道:“我会照顾你到你能自己吃饭。”
这话听在宿痕耳朵里似承诺一般,他有几分得逞的欢欣,努力忍住了快要漫上嘴角的笑意。
月白小王子亲手侍候的饭吃完,宿痕的流氓心思又起了头:“小白,我想洗澡。”
月白正给他整理被角:“你洗不了澡。”身上两个窟窿,哪能见水?
宿痕:“至少擦一擦吧,否则身上会难受,我很爱干净的。”
月白蹙眉:“你可以忍一忍,不洗澡又死不了。”
宿痕委屈:“忍不了。”
月白掐了掐眉心,转身出去:“我去给你请个擦身的师傅。”
“不要,他们的手太粗糙,再说我的身体哪能随便给人碰?”
月白回首:“那……找个大妈来。”
“不行,”宿公子继续挑剔道,“都说了不能给别人碰,我也不喜欢跟女人接触。”
月白:“……”
“你烦死了!”终于爆发。
爆发完就提了热水回来,气鼓鼓的伺候宿公子擦身,终是让他得了逞。
不得不说,宿公子的身材是极好的,肌肉又结实又匀称又有型,看起来还不会夸张,月白有一点小嫉妒,他还练不到那种水平。
“喜欢吗?喜欢的话可以给你摸一摸,手感也很好的。”宿流氓非常不要脸道。
月白:“……”
伸出爪子掐了大流氓一把。
“啊!”
……
小王子终究是长大了,眉间镌着清冷之气,恍惚有一种成年男子般的深邃,不过脸颊仍是软软的,趴在床边似一只乖顺的小猫,睡颜安静,不见醒时的暴躁或疏冷,宿痕没忍住上手蹭了蹭他的脸……嗯,手感极好。
先天的条件摆在那,美少年就算长大也会是盘条靓顺的美男子,更易引人垂涎,可宿痕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痴迷于他的脸,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照顾月白的心情,也很想分担他的心事。
他想起画芊对他的再三警告,就算不在权昔城都能收到她的训诫,又看了眼别有目的的右臂箭伤,心里交融出一种难言的感觉,低声道:“抱歉。”
而后用左臂费力的撑起身体,在月白耳朵上落下一吻:“我这个混蛋……怎么忍心伤害你呢?”
并体贴的把月白身上盖着的厚氅往上拉了拉。
他自是满腹情意,只是看着少年便心满意足、情动难言,甚至打破原则,难得去设想缥缈不可见的未来。
不过宿公子自在随心惯了,往常心里不经事,风流浪子也从来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纵是设想也想不出来个大概,只能感慨有些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他还是学不来传统的好男人,无法想望永远,只盼眼前之欢。
眼下最明确的计划,仍是向月白更近一步,得他好感。
……
等宿痕那里再没有动静、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后,月白的睫毛才动了动,在黑暗中半睁开眼睛。
他早就醒了,从宿痕摸他脸的时候。
他也没想到,宿痕这流氓会偷偷的亲他。
厌恶吗?说不清楚,大概是有的,然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心里有些乱。
好烦!
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
他不应该因为宿痕有这样的烦恼,他不应该去考虑自己为什么有点在意宿痕那句话的……
怎么忍心伤害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意吗?在意了。
于是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