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小孩子不要 ...
-
“拜托了，秋叶！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萩原研二的腰深深地弯折下去，双手合十举在头顶，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你确定要把一生唯一的一次请求用在这种地方吗？”
在更多人被吸引来之前，秋叶满只能停下了刷洗鞋子的机械性动作，因为昨天的降雨，白色的运动鞋上已经沾满了泥巴。
她其实不太擅长做内务，捶了捶酸痛的腰，换了个姿势，倚在水池边，和努力让自己的双眼看起来闪闪发光的萩原研二对上视线。
“班长不是已经答应了你的邀请吗？五个人的话已经够了吧，对面来参加联谊的女生不是也只有五人吗？”秋叶满对萩原研二的坚持感到费解，她举起湿淋淋的鞋刷子，玩笑似地指着对方，一副警察逼问犯人的模样，“哪怕同时请两个人喝免费酒也要带上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快如实招来。”
萩原研二举起空荡荡的双手：“班长有女朋友的嘛，严格来说是不能算数的。”
秋叶满哦了一声，朝积极配合的同期抬了抬下巴，一副在听的模样，示意他继续说。
“哎呀，果然还是瞒不过小秋叶。”犯人萩原先生放弃了挣扎，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故意用黏糊糊但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反而会心软下来的语调解释起来，“其实呢，是别班来联谊的一个女生委托我，希望我务必邀请你来参加，为此她愿意承担你的全部费用哦。”
秋叶满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惊到了，差点没抓住手里的鞋刷：“我？你确定吗？”
虽然她已经放下了自己当独行侠的想法，开始慢慢习惯六个人总是凑在一起的集体行动方式并乐在其中，但是在这之外的时候，她都表现得像是班级透明人一般，保持成绩表现中规中矩，不出风头也不惹事，最突出的也不过是上次擒拿术课程上和班长的对练，不至于名气都传到外班女生那里去吧？
难道说是因为脸？
“当然是真的。”萩原研二自然看出了秋叶满的疑惑。后者看起来就像第一次经历女生告白的高中生一样紧张和忐忑，他忍不住揉了揉那个卷卷的灰色脑袋，手感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跟印象中松田阵平的头发很类似，天然卷的共性在这方面得到了充分体现。
“我们家小满真有出息呢！”萩原研二莫名与有荣焉道。
“不要玩我头发！”秋叶满不顾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把萩原研二欢快的爪子掰了下来。
她甩了甩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间和地点呢？我先记一下。”
萩原研二见目的达到，笑眯眯地报出一串地址：“时间是明天晚上，我可是特意打听过你没有安排的哦。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啊，小秋叶！”说完，他还激动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被这么直白地叮嘱，哪怕是一点相关心思都没有的秋叶满也觉得有些脸热。她恨不得亲自动手拍散萩原研二脑袋里的粉红色设想一二三，无奈地强调：“我只是不好意思辜负人家的心意而已。”
毕竟再怎么说，她们也是差了整整七岁的同性啊。
如果没有这一层原因，秋叶满原本是对联谊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并不打算去。可现在既然知道了有一个女生对自己抱有好感，还拜托萩原研二做到这个地步，再要拒绝总觉得有些残忍了。她一向对女生温柔一些，况且萩原的情报工作的确做得很好，秋叶满明天晚上很闲，出去玩玩也不错。
于是，第二天晚上，秋叶满便卫衣棒球帽牛仔裤老三样出现在了某家餐厅内，见到了那名据说愿意请她喝酒的齐刘海女生。
见到本人后，秋叶满便想起来她们之前在哪里见过了。当时轮到鬼塚班做值日，女生们跑来和萩原聊天，顺便跟正在旁边的她和降谷零打了招呼。
金发黑肤的降谷零被不知情的女孩子们误称为外国帅哥，一向负责“解释”工作的伊达航此时不在，秋叶满便冲上去担起维护同期的任务，只是比起威严的班长，秋叶满对于没有恶意的同学是循循善诱派，拉着女生们聊了许久的外表与自我，最后她们也认真照着秋叶满的建议向降谷零道歉了。
“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秋叶同学很温柔，也很善良。”齐刘海的女生有些羞涩地回忆道。
根本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秋叶满朝她客客气气地露出平时对外的公式化微笑：“谢谢你。”
正当她纠结该怎么继续接话，委婉而明确地表达出拒绝意味的时候，松田阵平突然加入进来横插一脚。
“算了吧，这家伙平时可腹黑了，你不要被他的表象欺骗到。”黑发的“不识趣”先生看不出是单纯在调侃自己的好友，还是真心实意在这么建议着。
虽然松田阵平的话不好听，秋叶满还是非常感谢他，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不过反击的话还是要说的，不然总觉得是输了对方一头一样，哪里都不自在。于是秋叶满悠悠地开口：“那么看穿了我真面目的松田同学今晚可不要睡得太死喔。”
松田阵平摊手，一脸“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齐刘海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旁边坐着的卷发同伴板起了脸，愤怒地摆手试图驱逐破坏友人好事的家伙：“真是的，松田！再捣乱的话可饶不了你哦！”
秋叶满决心当个不会说话的饭桶，她眼观鼻鼻观心，拿起手边不知道是什么的饮品往嘴里灌，总之能喝就行，喝东西的时候就可以不用说话了。
原本只是为了掩饰不自在而随手选择的东西，入口之后，秋叶满却瞪大了眼睛。她小声地咦了一声，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充斥口腔的淡淡香味，看向手中杯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记得，这是啤酒来着吧？
选择性忽视了自己实际上灵魂未成年的事，秋叶满带着无意中挖掘出了宝藏的兴奋心情，开始一口一口地咽下此前从未接触过的饮品。
众人吵吵闹闹地聊成一团，秋叶满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偶尔无关紧要地附和两句。等坐在她旁边的同期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姗姗来迟的萩原研二推门进来，以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暂时聚集起大家的注意力的时候了。
萩原研二刚刚想要落座，就被秋叶满身后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等下……小秋叶这是什么情况？”
秋叶满轻轻抬了抬眼皮，平静地把手里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怎么了吗？”
众人顺着萩原研二的视线看去。秋叶满因为卫衣尺码宽大，坐在她的对面也很难看到她身后的样子，再加上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去注意地面的情况——于是他们这时这惊讶地发现，秋叶满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摆满了整整一箱开过的啤酒瓶。
降谷零扒着箱子，把每一个瓶子都拿起来查看了一遍，最后震惊地转向豪饮的同期：“全部都是空的了……秋叶，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哪怕是啤酒，这个数量也有些夸张了。就算没有醉，也该要被撑死了吧。
至于酒桶本人，她全然不在意沐浴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已经淡去了不少，嘴角只是微微有一些上扬的弧度。她拿过一瓶新的啤酒，直接用手指轻松地撬开了瓶盖，往自己的杯子里满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人难以推测已经重复过多少次。
醉远远不至于，感到有些飘飘然倒是真的。
秋叶满挑眉瞥了他们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清醒的啊。”
诸伏景光不确定道：“秋叶你这是第一次喝酒吗？”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出来玩了，以往六个人一起出来吃饭的时候，也从没见过秋叶满主动提过喝酒。但看她眼下这个恐怖的摄入量，真的很难让人相信她没有酗酒的习惯。但是一个酗酒的人，平日里怎么可能会滴酒不沾？
然而，秋叶满点了点头：“是啊，今天第一次喝，没想到这么合我胃口。”
松田阵平这人的直觉很强，他莫名觉得秋叶满此刻有哪里悄悄地改变了，就好像剥掉了外面一层朦胧的保护膜，那个一直缩在壳里的小王八终于愿意把头探出来了。
最明显的，恐怕就是她脸上逐渐看不清晰的笑容，露出了明明平淡却分外真实的表情。
如果禅院甚尔在这里，恐怕就要讽刺地说：“哈，这家伙的“医生脸”又冒出来了。”不过，和曾经被评价为比白粥味道还淡的表情，如今却能够比得上一碗配了咸菜的小米粥了。那个始终忙碌于祓除，却无可避免地被咒灵污秽咒力浸润过的灵魂，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始焕发属于她的青春的光彩。
然而这段时间，其他和秋叶满朝夕相处的六人并不知道她的改变，只觉得她明明变得冷淡了许多，却又奇怪地变得生动了。
在这样的想法驱使下，松田阵平变得更加放肆起来。他坏笑着把手伸向秋叶满的小腹：“喝了这么多，你绝对要有小肚子了，让我来看看！”
萩原研二随即大叫着这是对酒鬼的惩罚，然后默契地配合起自家幼驯染的动作。降谷零福至心灵。他赶在秋叶满反应过来并有所动作之前扑了上去，摁住她的胳膊。两面夹击，哪怕是秋叶满一时之间也难以挣脱。
“你们两个混蛋给我等着——等等、喂！好痒！我错了不要挠我痒痒啦！”
伊达航拿起手机对准他们一顿狂拍，诸伏景光一面笑得厉害一面帮着收走被他们胡闹之下踹翻的空酒瓶。
还好这场差点波及到六个人的幼稚的挠痒痒战争，因为女生们还在场的缘故被迫终止了。不然的话，恐怕就算是班长也要被拉入这场奇怪游戏的混乱之中。
最后诸伏景光数了数，秋叶满短短一会儿居然自己喝空了十瓶啤酒，脸上别说醉意，眼神连一点迷茫都没有。
“这家伙，前途不可限量啊。”离开餐厅之后，准备前往卡拉OK的路上，萩原研二凝重地说，“小秋叶，绝对会是个酒豪。”
降谷零不无担忧道：“但是第一次喝酒就这个样子，真的染上酗酒的习惯就不太好了吧。”
父亲因为受到打击而辞去工作终日酗酒的松田阵平撸起了袖子，表情凶恶地咧开嘴：“没关系，这家伙如果敢输给酒精的话，我就第一个揍醒他。”
缀在末尾的秋叶满正在因为被没收了最后一瓶刚刚打开的啤酒而郁闷，被伊达航搭着肩膀，连一丝能够做小动作的空闲都没有了。
“就最后一口……”
“不行。不能。不可以。”
她耷拉着眼睛，表情哀怨，却异常心虚，不敢说任何反对大家的话。绞尽脑汁，也只能给自己找到一些勉勉强强以作安慰的理由。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嘛，小的时候就喝过妈妈给我带回来尝尝的葡萄起泡酒呢。”
结果降谷零盯过来的目光更加严厉了：“喝的是什么酒？然后呢？当时也像刚刚那样喝个不停吗？”
秋叶满在审讯般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是普罗塞克。之后也没有怎么样，只是把给我的那一杯喝完了而已。”
话音刚落，大家看过来的目光显得更加锐利了。普罗塞克虽然是低浓度的甜味起泡酒，但是酒精含量也有11％左右，对于一个还在发育的小孩子来说，也足够厉害了。
伊达航拍了拍秋叶满的脑袋，语重心长：“我们会盯着你的。”
“……是。”秋叶满捂着被敲打过的地方，干巴巴地拖长了尾音。
好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今天的确是秋叶满第一次接触酒精，一时冲动没能忍住以至于过分了些，倒还不会真的成瘾。身为一个半吊子的医生，酗酒的危害她也是清楚的，虽然心有遗憾，也明白不能够放任自己。
走在路上，诸伏景光一直翻看着手机。秋叶满从伊达航的胳膊底下挣脱，终于松了口气，凑到猫眼中饱含笑意的同期旁边，探头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你在看什么呢？”
诸伏景光于是把屏幕倾斜过来，放在两人中间，让秋叶满也能清楚地看到：“是刚刚拍的照片哦，我拜托伊达班长发给我了。”
秋叶满立刻凑过去瞧。照片里的她表情介于惊恐和大笑之间，龇牙咧嘴的，说实话并不好看，毕竟被人抓着遭受挠痒痒那种酷刑，哪来的心情再去保持形象啊。但是看着看着，两个人就笑作一团，一黑一灰两个脑袋倚在一起抖个没完，破碎的话语里掺杂着笑声，小声地点评着照片里所有人的古怪模样。
“呜哇，降谷这是什么姿势，好强的柔韧性。”
“是吧？零有的时候真的能让人吓一大跳。”
秋叶满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却又不是自己的脸，渐渐回忆起她原本的模样来。不算太高的个子，微长的头发垂到肩颈，无论是发色还是瞳色都像一勺暖乎乎的焦糖，唯一和现在相像的只有眼底下的一颗小痣，却也是位置反过来的。
如果是真正的她，如果是家入硝子的话，也能够……
一名大叔的靠近突兀打断了秋叶满发散出去的思维。来人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同他搭话，询问走在最前面和女生们聊天的萩原研二是否和他们相识。
“能麻烦你帮个忙吗，「谢谢你刚才背我，还帮我买了签」，把这句话转告给他就好。”大叔认真地说。
“这不是……”
秋叶满怔了一下。视线在萩原研二的背影上滑过，她转头去看松田阵平。与大家的意外不同，后者果然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替当事人补全了剩下的谜底：“萩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
“把大叔改成老婆婆，是觉得这样更有故事性吧。”
秋叶满无奈地弯了眼睛：“你们真是一群奇怪的好人。降谷也是，松田也是……”
身旁的诸伏景光却没有立刻回应她。余光里，摆在二人中间的手机轻轻颤抖着，秋叶满顺着手臂往上看去，诸伏景光紧盯着身后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群，那种熟悉的空洞茫然和恐惧表情不知何时又爬上了他的面庞。
秋叶满立刻抓住了陷入了混乱状态的同期的手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股阴冷的，粘稠的恶感，如同羽毛一样从她的心头轻轻略过。
是咒灵。绝对不会错。
是她熟悉到刻在灵魂里，有如泥沼般的味道。
秋叶满拼尽全力捕捉着那缕残秽的尾巴，她在人群熙攘的街头停下了脚步，紧张地四下查看。然而那股气息转瞬即逝，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马脚，就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没能抓住这个机会，不甘地咬紧牙关，齿缝间漏出一声轻啧。
为什么咒灵会突然出现，是什么东西令它按捺不住？而这件事，又会和突然状态不对的诸伏景光有关吗？
“喂，你们两个，怎么了吗？”降谷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莫名令人感到安心和怀念。金发的警校首席回过头，奇怪地望向同时停下脚步的二人，“要掉队了哦！”
“啊，来了！”
秋叶满晃了晃神，她松开了诸伏景光的手腕。各自心怀鬼胎的二人对视了一眼，张了张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跟上了同伴的队伍。他们彼此有所察觉，但谁也没有率先迈出坦白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小孩子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