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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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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跟清明都大醉而睡。
第二天醒来都像被人胖揍过似的,眼肿脸肿。一开口说话把自己都吓到了,怎么声音哑成了这样?
清明笑我:“乖乖,我从来没见过发酒疯发得这么有水平的!你昨晚给我来了场独角晚会!又是唱又是跳,累了就端着酒杯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说累了再接着唱接着跳……后来还非得让我给你弄架风琴弹!深更半夜的我往哪儿给你找风琴啊?你倒是不难说话,说没风琴二胡也行……”
我哑着喉咙问她:“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就倒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还好你是倒在床上,你要是倒在沙发上,我都没法把你弄到床上去!”
我趴在餐桌上笑。
忽然又觉得这样的对话和场合十分熟悉。
是从前什么时候做过的梦,还是从前某个时候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我记不清了。但是当时的那种想要时光停驻的感觉却清晰地再现心头。
可是谁又能让时间停留,谁又能一直活在似真似幻的过往。
不过是一个电话打进来,便足以让一切美好的感觉和回想都跌落尘埃,回归现实。
老范在电话那端问我:“怎么晚上都不回家?”
听了我的回答他又关心起我的声音:“怎么嗓子哑了?感冒还是上火?”
以他往昔的表现我似乎应该受宠若惊或感激涕零,可是我却对这种体贴有着说不出的反感。怎么说呢,他让我想起来童话故事里假惺惺的大灰狼。
他本来要在那边再住一天的,却忽然改了主意,跟我说吃了午饭他就回来。又问我:“清明家住哪儿?我过去接你好不好?”
我说好。
见我挂了电话,清明撇了撇嘴:“巧言令色鲜矣仁。”
我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陈词滥调:生活还是要继续。
清明欲言又止。
我猜她是想问我是不是就这么跟老范白头到老,然后又觉得这问题问也是白问索性不问。
然后清明又说:“也许你是对的——我听说原慧现在是在这个城市。”
我一点都不意外。我只是意外当年的一个耳光会让她这么持久地恨我,隔了这么多年仍然不肯罢休。
清明这样评价原慧:“爱和恨都那么强烈,简直不像活在现实里的人。”
谁说不是。
当年同样高考落榜的我和原慧都去唐梓中学复读。前一两个月她在月考中还名列前茅,到了第三月就跌到中下水平。然后满校园就传遍了她与学校里的帮派老大李向阳的绯闻:什么看到原慧粘在骑摩托车的李向阳背后兜风啦,什么他俩晚自习放学后在学校后门接吻啦,什么有人在原慧的抽屉里看到了避孕套啦……
那时虽然距离我打她耳光已经过去了三年,可是我跟原慧并未反目。因了清明这个共同的朋友,我俩在众人眼中甚至是一对朋友。这种友好的假相在我俩同时去唐梓中学复读后达到了几乎乱真的程度——连我自己都几乎相信我俩是知心好友。
我挖心掏肺地劝原慧离李某远一点,可是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苦恼地说:“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做不到啊!爱情就是这么让人失去理智……”
诲人不倦不是我的长项。
所以我只得乖乖地闭了嘴,默默地旁观她这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少女时期我的爱情观虽然十分单纯幼稚,可是有一点却是至今仍然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那时我在信里老声老气地同清明说:“过分高调的爱情通常都不得善终。”
旧事重提,清明也记得那句话。她说:“一周写两三封信,那时热恋的人怕都没咱俩热乎。以前闲的时候我总还要翻出旧信来看看,现在没时间了,只能偶尔看一眼装信的盒子。”
我不做声。
她还有旧信可以看,而我,什么都没了。
我妈连我跟清明的通信都烧得一干二净,只字不留。
那些每一封都至少三四页的长信,那些青春年少时的傻话痴话真心话,那些记录了我们少女时代所有细微末节的文字,全都灰飞烟灭。
我甚至连一点灰烬都留不住。
上回清明想要把那些信复印一份给我,被我拒绝了。
她以为我是不想触到陈年旧疤,其实我只是害怕看到曾经的自己。——也许这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谁知道呢。
老范来接我的时候,清明取笑他:“范总,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紧张陶那?我又不是男人又不是同性恋,她在我家住两天怎么了?”
老范嘿嘿干笑:“我不是怕她影响到你跟你男朋友的正常生活嘛!”
言外之意就是他觉得清明影响到我跟他的正常生活。
清明半真半假地说:“这话我听明白了,可我不爱听。范总,你这么说不怕得罪我么?”
老范正话反说的本领十分了得。他说:“得罪了你是不是你就不给我们供货了?”
清明看我一眼,说供不供货跟我不相干,不过是我们老板少挣点钱罢了。我这个人呢,比较阴毒。你要是把我得罪苦了,我就教唆陶那跟你离婚,再找个好男人结婚!
我知道清明是在开玩笑。
我想老范应该也知道。他没再接清明的话,而是和气地同我说:“均均在家里找妈妈呢。打扰清明这么久,我们也该走了。”
清明没再说什么,送我们到门口。
上了车我才发现老范的脸色难看。他冲我发火:“你干嘛非要跟江清明搅在一块?是不是真的想跟我离婚再嫁别人?”
我觉得他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冷嘲热讽加威胁,偏偏弄得好像清明把他气坏了一样。
这种时刻我照旧选择沉默。
说多错多,不如沉默。
我沉默的时候老范通常会有所收敛。可是这回他大概气坏了,居然又冲我吼:“你说,你昨天真的是跟江清明在一块吗?”
他居然真的在疑心这回事。
我简直怒到想笑。只得尽可能心平气和问他:“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问你——昨晚以及以前每个你没回家或者晚回家的晚上,你真的是在外面吃饭应酬么?”
他更加愤怒:“不是说了不许再提那回事吗?!”
他真是霸道。自己放了一天一地的火,反过来却质疑我是不是划过一根火柴。
隔了了阵子,他放缓了声调同我解释:“那那,我真的没有再跟那个网友联系了,请你相信我。”
我要迟几秒才明白他说的是原慧。
我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他,或是该不该信他。
可我知道原慧——她绝对不会悄无声息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