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爱》本信

18、迟到

　　清明的婚礼选在元旦，为了帮她布置新房，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调休——为着满足她母亲的心愿，这天她跟父母已经回了老家，准备第二天早上从家里出嫁。
　　下午四点清明打电话提醒我：“乖，该去接你的宝贝儿子了！”
　　老范走后我的手机上每天都设有几个固定的闹钟：起床的，出门的，买菜的，接儿子的，晚上关水电煤气的……接均均的闹钟是四点一刻响。清明真是细心，连她家和我们学校到幼儿园的时间差都没忽略。
　　我到小区的公共自行车库里取了摩托车就走，还没到小区门口就觉得车子有点异样：后轮颠的厉害。停下来一看就郁闷了：车胎瘪了。
　　到门口问保安这地方哪儿有修车的，保安也说不出什么来，红着脸说他是新来的不熟悉环境。我只好把车子又推回到车库里，自己出门打车。
　　打过车的人都知道，越是你心急如焚的时候就越是打不到车。我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也没看到一辆空车经过。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只能打电话给均均的老师让她多等我一会儿。
　　电话还没讲完，我就看到靖安达的那辆车了。他大概原本打算进小区的，看到我之后放慢了车整开到我身边停下来。
　　我讲完电话就那么杵在那儿。
　　他打开了副驾驶座旁边的车门。
　　远处钟楼上的时间是四点二十分，即使现在我立刻坐上车飞驰过去也要迟到，况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等待了N久的出租车才会出现。
　　几乎没有犹豫，我上了他的车。
　　他问我：“去哪儿？”
　　我告诉他地址，说我赶时间，谢谢你。
　　就像是跟素不相识的出租车司机说的一样。
　　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启动车子向前冲。
　　路上我一直别扭地看着窗外。我能感觉到他不时会侧过头看我一下，但是我不想回头，——即使我知道回一下头并不会让我变成神话故事里的盐柱。
　　还是他先开的口：“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一口气赌了这么多年。”
　　又是比喻句。我想起初见那天他形容我像一只花脸猫，在我为花脸猫这个比喻发呆的时候，他捏了捏我的鼻尖。那种痒酥酥麻溜溜的感觉，仿佛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重新又回到我心头。
　　我一动也没动。不知道是不是中午没吃好，我觉得胃部有点胀痛。
　　今天的阳光是完美的橘黄色，自西天斜斜地洒下来，把树梢的每一个枝节和悬铃木果实的影子都细细地印在了车窗上，象是一幅流动的画。
　　我想起来多年以前的那个冬天。我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遍又一遍地拨他们宿舍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失望地挂掉电话，然后再一遍又一遍地拨号码……
　　那天也是有着这样美丽的阳光。
　　我用完了一张30元的IC卡，他始终没有接电话。我甚至听得到他微小的声音不耐烦地对他的舍友说“说我不在”，那是他的声音，毫无疑问。
　　他说：“请你原谅我。”
　　我笑：好我原谅你了。
　　傻子才听不出来我话里的敷衍意味，靖安达当然不傻。
　　他感慨：一听就是假话。
　　这么动听的话他反倒吹毛求疵。我还是笑：“怎么这么确定我说假话？”
　　他说你甚至都不问问我到底要你原谅什么。
　　我非常配合地问他：“呵，靖安达同学，请问你到底要我原谅什么？”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单知道有的女人爱活在过去，没想到男人也有人有这样的情结。十多年过去，他居然还在乎不相干人的想法，还在孜孜不倦地求一份原谅。
　　也许为了他这份认真我应该说些比较真诚的谎话？
　　他并不介意我话里浓重的讽刺意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从前对你的伤害……
　　呵，原来他还记得他曾经伤害过我。
　　可是他还有下半句话：“……虽然当时我也很受伤害，但是我至少应该听你解释。”
　　这话让我非常的惊讶。我想不出来当年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难道该给出解释的人不是他？写分手信的人明明是他。
　　“不是你写信说永远都不想再跟我有任何联系吗？”我问他。
　　他也不否认：“我是写过这样的信，可是我当时也是气急了……”
　　听起来似乎是我做了什么气到了他。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啊，难道我失忆了不成？
　　他的神情也有点困惑：“你不记得了？”
　　我真恨不得抓住他摇几摇，把他要说的话给摇出来。
　　偏偏这时候车子开到了我的目的地，停下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到底是先弄明白这回事还是先进去接均均。天人交战了几秒钟，现在战胜了过去，我决定下去接均均——至于靖安达，看起来似乎不让他说清楚也不行，这个城市这么小，改天遇到了再说也一样。
　　于是我跟他说了句改天再聊谢谢就下了车，挥挥手算告别。
　　他倒也识趣，很麻利地开走了。
　　我叹了口气往幼儿园里走。我还没进门均均就兴高采列扑了出来：“妈妈！”
　　我搂住他亲了一口，“对不起妈妈迟到了。”
　　小朋友一点都不介意：“没关系，妈妈虽然迟到了，但是爸爸到的很早啊！”
　　要到这时我才看到老范，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