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之下 [无限]》漆久啊

3、藏旧诗 「今朝香港

　　清晨5:24，盛倏辞忽然惊醒。
　　他一摸身边却落了个空，只是被子里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盛倏辞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置顶的消息，竟然是五分钟前刚发的：
　　“导师昨晚睡前突然说要开组会，我先去图书馆准备一下，已经上出租车了。”

　　半梦半醒间盛倏辞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完蛋，这小孩肯定又不吃早餐了。
　　等再次阖上眼，盛倏辞已然睡不着了，他认命地戴上眼镜起身刷牙。在这久违无需加班没有工作消息的周日，他竟然难得生出些无聊的感觉。
　　一定是上班上疯了。

　　晨光如海水般漫进摩天楼群，铺下一片碎金，卧室窗帘刚启一条缝，整面玻璃墙便亮起隐形屏——
　　女声粤语轻声：「今朝香港廿五到廿九度，下晝有雷陣雨。」紧接着女版《活着viva》的前奏从吊顶微孔里淌出来，钢琴和海浪混成同一节拍。

　　要不出去逛逛？
　　盛倏辞一边觉得，自己着实是被周末喊研究生开组会的导师气昏了头，一边又咬着冰箱里的菠萝包打开了门。

　　晨跑一圈就回家，盛倏辞劝自己说。
　　可是下一秒，盛倏辞就摸到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他开始后悔怎么就没装个密码锁。

　　周末清早的车流声稀稀拉拉，紫薇花香正浓，盛倏辞就这样走到了地铁口，隐约想起来从这坐到那人所在的大学是六个站，只需十五分钟。
　　这一次，盛倏辞劝服自己的原因是去找他要家门钥匙。

　　第一班港铁的末节车厢只有盛倏辞一个人，即便是在周日出现这种情况也让他有些惊讶。
　　空调的冷气钻进盛倏辞的领口，他抬起头，车厢玻璃映衬出了自己的脸。

　　即便只是随意出趟门，盛倏辞也没能容许自己邋遢，一身白色收腰西装马甲叠穿着黑衬衫，袖子漫不经心地挽至小臂中段，利落的剪裁衬得他身姿挺拔，微卷的亚麻棕头发更是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梳成了背头样式，只余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矜贵也不失随性。
　　浓眉之下，一副无框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眸是继承自俄罗斯母亲的墨绿色，却也隐隐透出些商人父亲的精明与锐利。只是线条优美的薄唇始终微微上扬着，似笑非笑。

　　就在盛倏辞拿出手机准备给那人发消息的下一刻，列车开始缓缓上坡，在光亮倾泻下来的一瞬间，更亮的光芒笼罩住了盛倏辞。

　　·

　　而这一次，盛倏辞才是真正地醒了过来。
　　他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指甲刮过水性笔的笔迹，是那份抄写的校规。

　　这个课间十分钟，盛倏辞睡得格外踏实，梦到的正是他今早刚刚经历过，也就是来到【躯壳之下】之前的事情。

　　初到这里的紧张感过去，冷静下来的盛倏辞终于想起了什么，问道：“927，我记得当时那节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是谁许愿要来这个游戏并且把我捎带上的？”
　　这一次他没能听到927的声音，只听到了另一个冰冷生硬的纯电子声：“抱歉，系统暂时无法提供相关答案。”
　　看来这涉及【躯壳之下】内部的机密问题，主系统直接代替927回答了。

　　盛倏辞立刻换了个问题：“那一般游戏结束回到现实世界要多久？这么多人消失不会引发恐慌吗？”
　　“并未查询到相关数据。”这一次主系统倒是允许927出来回答了。
　　“另外，玩家在现实世界内并非处于消失状态。就以你，即玩家盛倏辞为例子：在现实世界里，你所乘坐的港铁线路突发意外，末节车厢脱离列车，盛倏辞在现实世界中陷入了植物人状态。”

　　突然被告知自己喜提植物人状态的盛倏辞：？？
　　927宽慰他：“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你的家人朋友，游戏里的时间流速比较慢，你经历一次副本的时间是外面的十分钟，此时的你……应该刚被救助人员发现，晚点就会送往医院，自然也还没来得及通知你的家人朋友。”

　　盛倏辞似乎还是有些担心，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换了一句话：“……你确定，只要我尽快且尽可能多地通关，就能早点回到现实世界？”
　　927：“嗯。”

　　盛倏辞看似从容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实则是没招了。
　　他听着上课铃声的响起，认命地收回了思绪，他的目光移至手上的校规。

　　【西漠中学校规校纪】
　　一、 自尊自爱，注重仪表
　　1.维护国家荣誉。尊敬国旗、国徽，会唱国歌，升降国旗、奏唱国歌时要肃立、脱帽、行注目礼。
　　2.……

　　二、 诚实守信，礼貌待人
　　9.要讲普通话。使用礼貌用语。讲话注意场合，态度和蔼。
　　10.……

　　三、 遵规守纪，勤奋学习
　　19.按时到校，上课前准备好学习用品。上下课时，起立向老师致敬。下课时，请老师先行。
　　20.……

　　四、 勤劳俭朴，孝敬父母
　　29.生活有规律，按时作息。
　　30.……

　　五、 严于律己，遵守公德
　　……
　　48.19:00至次日5:00请学生自觉归寝，校内所有设施将断电熄灯，任何学生不得在教学区域逗留。

　　这四十八条校规中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但有八条让盛倏辞不得不注意。

　　10.全体学生精神状态良好，如遇见举止异常的同学，应主动保持距离，请勿靠近。
　　17.每周六晚18:30 后，顶楼平台进入“短时维护”，灯光将自动点亮，学生禁止登顶；若见有人独坐边缘，请勿呼喊或拍照。
　　22.卫生间隔间内若发现被水浸湿的练习册，属保洁人员误置，严禁翻阅、携出或抛向窗外。
　　26.中午12点食堂专设“特别供餐窗口”，若未点餐却见黑色餐盘，请立即退回并连续洗手三次。
　　40.教学楼偶有重物落地声，属管道热胀冷缩，听到后请系紧鞋带、缓步离开，禁止循声探查。
　　44.每班人数核定人数为二十五名，若实到人数不符，须即刻向教务处报备。
　　45.校广播站固定于每日18:00至18:20播音；如在夜间听见广播，请保持镇定并勿理会，此非本校讯号。
　　47.入夜后，负一楼花园内设一盏工作灯及一把空椅，仅供后勤人员短暂休憩，学生无需关注。

　　顶楼平台……重物落地……
　　而且易可正是在四天前，也就是周六傍晚跳楼自杀的。
　　盛倏辞不用想也知道这几条诡异的校规一定和易可有关。

　　一整个下午盛倏辞都在熟记这四十八条校规，感觉自己学生时代都没有如此刻苦——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耳畔传来一句话。
　　“……下面这一列的同学起来接龙，每人四句，背诵一下这篇课文。”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盛倏辞的脑神经，让他猛地回过神来，快速把校规塞进抽屉里看向课文。

　　我去……
　　这篇课文他高中的时候没学过！
　　还他妈的是文言文！

　　盛倏辞咽下一口唾沫，苦笑着抬起头一数。
　　他正好就是这一列的第五个呢……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与谁语。”
　　听到第一个同学的声音响起，盛倏辞开始飞快地数轮到自己是哪几句——

　　……
　　卧槽，自己的部分怎么全是分号，一句有别人的五句长！

　　盛倏辞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一拍，学生时期都是好学生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裸考”究竟是怎样的心惊肉跳。
　　更何况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背不出的话应该不会只有罚抄或者罚站这么简单……

　　转瞬间，第三个同学的声音已经响起。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

　　那个女生正准备背第五句，语文老师僵硬的脸就抽动了一下：“好。”
　　“你的这句太长了，就背到这里吧，下一个同学。”

　　盛倏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前面的同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心里一直在打鼓。

　　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斩将什么来着？
　　盛倏辞低下头看了眼课本。
　　有斩将搴旗之功……该死怎么文言文这么难背。

　　“下一个同学——柯绿。”
　　语文老师尖细锐利的声音像极了行刑的钟声。

　　盛倏辞用最慢的速度站起身，拖长了声音，一边吐字一边在记忆里读取文字。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
　　“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

　　慢吞吞地背完五句，盛倏辞的脸色才逐渐恢复了红润，正准备坐下——
　　“等等。”老师的眼神看过来，像毒蛇盯上了自己的猎物，“下一句你也背一下吧。”

　　？
　　我惹你没？

　　盛倏辞在心里骂了无数句，只庆幸自己原本分到的五句里有这一句，他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地背道：“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
　　盛倏辞假装咳嗽了两声：“咳咳……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

　　“好了。”就在盛倏辞就快坚持不住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如救世主一般降临：“下一个同学，你把这一句再背一遍，然后往下接五句。”

　　“啊？”
　　盛倏辞坐下的瞬间，感觉自己能听到身后人心碎的声音。

　　“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尽思虑……”
　　那人明显因为盛倏辞多背的一句掉以轻心了，只顾着后面几句，哪里想得到还有回马枪！

　　语文老师的双眼微微眯起：“你没背？”
　　“不……不是的老师……”那同学还想为自己辩解，就听到了老师语气冰冷地开口：“那你就罚抄这篇课文五十遍吧。”

　　竟然只是罚抄吗？
　　盛倏辞有些意外。

　　可那同学的表情却像见了鬼一般惧怕，只见下一秒，他正准备开口求饶的声音就被遏止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因为没能背出书来，他再也讲不出话了。